流亡同渡[无限流](383)
谷迢收起铭牌,站在他与梁绝安全屋连接处的门口沉默了一会,最终抬手敲了敲门,却因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催动,没有等对方应声就按下了门把手。
门被轻易地打开,带起的风里传来一股闻起来清苦的咖啡味道。
谷迢知道梁绝喜欢喝咖啡,对甜味的食物既不喜爱但也不抗拒,对任何食物也是如此,就好像一切都是用来饱腹以维持生理所需的技能。
谷迢抽了抽鼻尖,视线在前方转了一圈,整个房间是银灰白的色调,显得简洁又冷清。
最后,他的视线才落到正坐在扶手椅中发呆的梁绝身上,男人只穿着白衬衫和宽松黑长裤,袖口挽起到手肘,也给他留下了与房间如出一辙的简单印象。
而梁绝似乎在纠结要不要给予回应,却没有想到这人根本就是单纯走个敲门的过场——无所谓回应就开了门,那双暖棕色的双瞳在与自己对视的瞬间呆滞一下,又重新聚焦起光彩,即意外又无措:
“谷迢……?”
“嗯。”
谷迢跨进来反手把门关上,只回了一个单音来打断梁绝没说完的话。
“你把个人安全屋权限对我开放了?”
梁绝一张嘴就被堵了回去,观察着谷迢喜怒难辨的表情,点了点头且算承认,看他直直走过来,眼神乱飞一会急忙要去冲咖啡:
“正好你还是第一次过来,要喝杯咖啡吗?不知道你喝完之后会不会睡不着……”
“你躲什么,梁绝。”
谷迢按住他刚起身一半的肩膀,一用力将人按回座位里,掌心却没有就此挪开,而是拢手贴上梁绝的脖颈,站在他面前弓下腰抬头与他的视线齐平,金瞳灼热得像一枚掉落的太阳碎片。
“我在副本里死去之后你都做了什么?”
谷迢出来时只穿着一件黑色工装背心和黑色五分裤,抬手时臂膀上的肌肉漫不经心显露出令人心悸的线条。
而刚洗过澡的黑发根本没有仔细擦干,弯腰时还向下滴着水,沿着锁骨一路淌落,渗进背心边沿,被体温熨出沐浴液香气和某种更霸道的荷尔 蒙气味逼近梁绝的鼻腔。
“……”
梁绝向后挪动着身子,忍不住一屏息。
而这一微表情似乎引起了谷迢的某种误会,导致他原本紧绷的情绪骤然爆发,一把揪住梁绝的衣领将人用力怼进了椅背!
扶手椅顺着谷迢忽然剧烈的力道向后滑行半米,差点翘倒,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刺耳悲鸣。
梁绝下意识歪着身子用一只脚撑住地,紧接着两边衣领都被巨力钳着往前猛拽一下,衬衫布料无法承受,一颗纽扣“啪”地蹦飞,擦着他的脸颊而过。
“我……!”
他盯着谷迢放大的脸,双唇嚅嗫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就连心跳仍在咚咚作响,还没从刚刚的惊吓中回归正常。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就像一只甘愿被驯养的野兽再也无法忍耐,终于对着亲近的人类撕破温驯的皮囊,亮出了锋利的利爪尖牙。
此刻,梁绝恍惚看到了谷迢原本对他隐藏得最深、冷漠如白瓷的内里,恰似在黑潮中看到的轮回伊始,两位少年人初次见面,对向而坐时的景象。
“你不说我也知道,系统又跟你达成了什么协议——”
谷迢的视线一滞,似乎感受到了身下人剧烈跳动的脉搏,但也没有对此做出什么反应,而是轻哂一声继续说:
“你又为我们失去了什么,梁绝队长?身体?灵魂?还是全部?”
梁绝被谷迢的称呼刺得呼吸一滞,抬手握住男人的手腕,哑声回答:
“如果……如果我不跟它交易,就没法救出你。这个副本是……从一开始就是针对我们设下的圈套。”
“你才不是为了救出我,梁绝队长。”
谷迢更用力拽过他的手臂,冷声戳穿道,“就算没有我,你也会为了其他十四个人进行交易。”
“谷迢……”
“因为无论如何,你就根本没有想在这个游戏里活下去,就连所谓“活到最后”都是你用来哄骗我们的话……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谷迢凑近了,死死盯着梁绝,金瞳正中的那张面容逐渐扭曲,最后变成前三次轮回中头也不回走远的幻影。
梁绝的表情变得更痛苦,他闭上眼,低声恳求:
“……别说了……”
他们之间隔着那些静静流淌在暗处的血、燃烧在角落中的火,无数不甘的愤怒与离别。
“你就是想留着你自以为的贱命来给我们筑基,到了最后就推我们往前走一把,再成全你自己的英雄主义——”
“够了!”
梁绝提高音量打断他的话,又像是耗尽所有力气般剧烈喘息着,平复剧烈起伏的胸膛。
他指尖收紧,用力掐着谷迢的手腕,克制了很久,终究没有再做出其他的动作。
谷迢抿起双唇,自上而下盯着他。
“……不然我能怎么办?谷迢?你们的命就摆在我面前成为一道筹码,对我来说这完全是一个无需思考的单选题,我还需要选什么?我必须救你们!”
梁绝怒挣了一下自己被拉住的手腕,没挣动。他的脖颈青筋暴起,屏息一会才疾声开口。
“我根本没有想到要逞什么英雄,跟你们、跟其他那些早就死去的玩家比起来,我的命算什么?有什么好值得在意的?”
谷迢:“我就是很在意。”
梁绝还想说些什么的话忽然一堵。
谷迢说着凑近,屈膝压在他身下的椅垫上,凑得更近一些:“我就是很在意,梁绝,你听见了吗?我死了这么多次回来不是要为了听你说不在意自己的命!我只是想问你——”
后续的半截句子在即将出口时倏地没了声息。
谷迢骤然安静下来,脸上的情绪忽然掠过一丝明悟,金瞳闪着明灭,紧紧盯着面前的梁绝。
【我爱你。】
黑潮之下,那道熟悉又温柔的幻影消散白光里。
而地面之上,梁绝跪在尘埃落定的泥泞里仰起头,泪光没入鬓角,无比脆弱地呢喃着他的名字。
——那个幻觉说出的话。
谷迢有一瞬间,从心底飞掠过一个诡异的想法。
——是因为我吗?或许是因为最想听到这句话的人,其实就是我吗?
又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在离别的岸边还要对梁绝说出那句话,甚至在看到他崩溃的表情时,内心竟然纠缠着一丝最隐秘的窃喜、最浓郁的悲哀。
谷迢的思绪陷入一瞬的混乱,但接着,他的颊侧落下一片柔软的温度。
于是在回神的刹那,他听见梁绝低声说:
“——对不起,谷迢。我也觉得我有些不正常,但我真的控制不住,每次我一想到那些死去的玩家,一想到那些墓碑,我都感觉他们至今还压 在我身上,你认为我不想活下去……或许也对。”
“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最好,我有时候就会想,就这一条命真的没什么值得在意的……所以当系统跟我达成交易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庆幸我还有得失去——什么都好,只要能够让你重新回到我身边……”
梁绝的眼里掠过几分情真意切的迷茫,随即又被不可抑制的悲伤填满。
“其实之前在副本里,下暴雨的楼层角落对你说的那些话、包括想跟你走到最后,都是真心的——因为我知道,你就在这里,你已经轮回了很多次,一个人走了这么久才重新回到这里,无论如何,我不希望让你再经历这些痛苦,所以我……”
梁绝说着轻轻颤抖起来,虹膜里泛起水光,挪动大拇指指腹,摩挲了几下谷迢的脸颊。
“看见你死在我面前——我救不了你,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你……我一想到再也见不到你,如果我再也见不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