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虫族都在演我(116)
但他不能说,不能表现出来。雪因需要他,他们这个家必须有一个支柱,那只能是他。
雪因心思敏感细腻,但凡他流露出一丝沉湎与哀恸,雪因都会难过不已。他不能让雪因再背负更多。必须藏起所有念想,推着雪因向前走,去看新的风景,过新的生活…他却一直在原地。
他好像还是山洞那个偶尔会脆弱得想哭出来的诺伊斯。
他记得每一次虫蛋和他互动,记得那小家伙是多么乖巧,从不胡乱闹腾。在失去雪因音讯的那些漫长日子里,是他们父子相依为命。每晚那尚未破壳的小小意识,都会努力挤出微薄温暖的精神力,笨拙地安抚着他这个无能的雌父。
为什么偏偏要将报复施加在他的虫崽身上?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交换他的虫崽能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
为什么就不能放过他的虫崽?明明只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他就能将温柔的小生命拥入怀中,听他发出甜甜的声音,唤他一声雌父。
——恨吗?想报复帝星吗?
当初他杀了斯卡尔没多久,兰斯出现在了他面前。
——帝星夺走了你的爱虫,让你的虫蛋在孕育期间得不到一丁点雄父信息素滋养。甚至…雪因没能给你寄出任何一封信。
他当时是怎么回的?大概是机械地、固执地重复着:雪因不是那样的虫,他一定有苦衷,一定在想办法出来。
直到在新闻上看到雪因参加宴会,亲口否认被囚禁,与墨尔庇斯并肩而立。好一个维护正统、爱护雌君虫崽的好雄主。
——他甚至没想过,哪怕偷偷给你捎带一点信息素?他明明知道你的虫崽需要这个!他却只让你在外面拼命…绞尽脑汁去换取信息素。
——你不恨吗?帝国夺你所爱,杀你虫崽。只要你带雪因离开帝星,就能报复整个帝国。我帮你。
……
可是,我后悔了。
雪因应该…拥有更好的生活。
那都不是他的错。
诺伊斯闭上眼,将最后一件小小的、褪了色的绒布玩偶轻轻放入火焰中。火光跃动,温柔地吞噬了过去,却浮现在他眼中,久久未散,化为种子埋入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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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去看老墨啦,诺这边开始收尾了
第81章 墨尔庇斯的遗憾/不一样……
视线从模糊逐渐凝聚清晰,眼前是熟悉的金丝楠木餐桌、厚重华丽的丝绒窗幔,而他依旧坐在王爵府餐厅的主位。墨尔庇斯的目光投向对面那扇紧闭的房门。
进入星渊内部后是无法回头的。他率领各族联军,一层层杀入那绝望之地,剿灭星兽,封印出口,步步逼近核心。
越往里,星兽越是无穷无尽,身后的战士却越来越少。他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想求的,踏进这里,就只是为了给身后那些仰望他的生灵,更好的未来。
于是不曾停歇,一层,又一层。几年?十几年?记不清了。身后是一道道被他亲手封死的、光芒渐熄的屏障。
遗憾吗?
似乎没有。
就像他们之间,隔着无数道无形坚实的屏障。被他亲手锁死了回路,断尽了回头可能。
最后记忆停留在最后一只星兽倒地,久负盛名的战神终于不用强撑。放任深可见骨的伤口撕裂开来,仰面倒在由星兽尸骸垒成山巅之上。
雪花顺着风儿,一片、一片,缓缓飘落,逐渐覆盖了他的眉睫与铠甲。视线最终被一片片轻飘飘却又异常沉重的白覆盖。他不想再挣扎,任由那片雪将他压倒,闭上了眼睛。
……
听说虫死后,会梦到自己的一生未完成的遗憾。
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遗憾。
…
有足够强悍、能继承意志的子嗣,有无愧于心的臣民与战场,有纯粹矜贵的雄主。
他不觉得有什么遗憾。
…
才不会觉得。
所以,这是梦吗?回到了王爵府?他忽然有些想笑,倒是好奇命运打算跟他开什么玩笑——不会以为他遗憾的,是没在这里好好陪那个蠢崽子吃上一顿饭?
……
他放下手中刀叉,眼眸几次扫过那扇门,又落回纹丝未动的餐盘上,迟迟没有再动作。
……
如果是这样的话。
他倒也不是不能,屈尊降贵一次,陪那小崽子吃顿饭。
……
权当是……看在那小东西着实可怜的份上。
……
……
……
窗外的日影从正午缓慢西斜,直至彻底吞没最后一缕光线,门依旧禁闭。
这次换成他在等。
算了。
估计是死在外边了,连同那个拐走他的该死的虫子一起。
他早就说过,那小崽子弱得要命,离了他,根本活不下去。说不定现在已经在下面眼巴巴地等着他了。
……
等见到他的时候,估计又会眼泪汪汪,摆出一副他是拆散姻缘、冷酷无情的坏虫模样,憎恨掺着委屈的眼神瞪着他,怪他没有护住自己。
……
会吗?
不,不会。蠢透了那虫崽,只会把一切都怪到自己头上,哪怕被折磨羞辱到那种地步,还在拼命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
怎么在梦中还不出现?真出意外了?反正是在梦里,出去找找也无妨,不过是顺手的事。
给自己找好理由后,墨尔庇斯几乎迫不及待起身,瞬间——
门开了。
他的目光越过厅堂,落在进来的虫身上,却是一位看不清模样却莫名熟悉的雌虫,正缓步走来。
墨尔庇斯重新坐回了主位。雌虫行至近前,恭敬地微微躬身:“大人日安。此次征战辛苦…”
墨尔庇斯忽然记起了这雌虫下一句话是什么。
与此同时,雌虫继续说道。
“殿下特意为您准备了些…来,别怕,和军团长问好。”雌虫说着,侧身向一旁低头,温柔询问。
墨尔庇斯浑身几不可察地一僵,视线顺着雌虫引导的方向移去——
褪去白雾,那里站着一只小虫崽,约莫五岁的模样,唇红齿白,一头柔软的雪色头发下,是一双湛蓝如晴空却蓄着水汽的眼眸。小家伙被打扮得极为精致,衣饰上缀满华光,头顶别着一顶小巧王冠。
是他上次,远征时在某本书籍上看到。莫名觉得这璀璨宝石适合自家那个不争气的崽子。刚好那边深受星兽困扰,就‘顺路’找了半个月,剿灭了一群肆虐的星兽后,让隔壁领主‘感恩戴德’的‘送’上的。
不难看出,小雪因是经过了精心打扮的。身上佩戴的几乎都是墨尔庇斯这些年带回的耀眼的战利品,全部妆点在这具小小的身体上,供奉着中央最耀眼的‘战利品’。
小雄虫眼神还是有些怯。墨尔庇斯常年一身血煞之气,本就不招虫崽喜欢,何况他确实在雪因小时候,给了他一些阴影。
雪因感受到他投来的目光,眼中的水雾似乎更浓了,泪珠要掉不掉地悬在睫毛上。睁大了那双蓝眼睛,转身紧紧抱住了身旁抚育虫的腿,寻求着安慰。
墨尔庇斯却不由自主笑了一下。饶有兴味看着这一幕,不管重来多少次,这小东西都是这副样子。
养不熟的东西。
按照记忆中的发展,抚育虫会将受惊的小雄虫抱起,温言安抚,然后带离他这个把雄主吓坏的‘罪恶之源’。
抚育虫确实低下头,在雪因耳边极轻地说了句什么。于是小雄虫松开了抱着雌虫腿的手。
雪因依旧有些颤巍巍的,却努力迈开了脚步,朝他所在的高位走了过来。
墨尔庇斯怔住了。
这时他才看到小雄虫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对他来说显得有些大的盒子。他显得有些吃力,雌虫连忙上前想要接过,小雪因却推开了。
“我、我自己来。”他开口。
墨尔庇斯没有任何动作,就这么坐在高位上,看着小雄子紧张不安,强忍着恐惧与瑟缩,却依旧认真又执拗地抱着那份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