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谷(90)
现在回忆起来,那个背影是那么清晰。那人的后背光溜溜的,那个人就那么坐在狂风呼啸的漆黑海边,仿佛随时都会被突然掀起的黑色的浪涛吞没。
“我爸爸妈妈爱我,他们是我的家人,他们对我好,爱我,这种爱就是会发生,是我没办法改变的了的。”
“那何有声呢?”
“他是我的弟弟,也是我的家人。”
“他可不一定爱你。”蒋纾怀捂住了眼睛,似乎十字路口面对面的交通灯都一下都变红了。没有车能在马路上行驶了,所有路人也都僵住了。周围变得出奇得安静。只有原也的声音越来越响。
“我随便他爱不爱我,我无所谓,他最好不要爱我,你明白吗?”
“我刚才做梦,梦到我唱了一首歌给你听。我差点不想醒过来。然后我妈妈在呼唤我,何有声也来了……我很努力了,我真的很努力了……
“我想死,我现在真的很想死,下一秒就去死,我觉得很恐怖,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可是我现在还不能死,我爸,我妈,还有那些人……那些爱我的人,他们还没做好准备,我当然要好好活着,可是我真的很难受,我真的会死的,你也不想我就这么死掉吧?”
蒋纾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垂下了手,重新望出去,花店里的人好像变成了一个毛茸茸的黑色的点,好像一个巨大的句号。绿灯亮了。
原也说:“蒋纾怀,我们打个赌吧……”
“你永远不会爱我。”
“如果你爱我,那你就输了。”
提示他过马路的绿灯开始闪烁了。
第47章 夏(PART3)III
原也被医护从急诊室转移到住院部的单人病房后浅浅地睡着了一段时间,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刚才还在他面前陪笑脸,说闲话的刘明仁和高傅等人不见了踪影。
屋里有些暗,他看到有一道人影在他眼前晃动,但是看不清楚对方的样子,闻上去像母亲江友。
江友似乎在和他说话。但他也听不清楚这仿佛江友的人影在和他说什么。听上去她像是很紧张,还有些不安,但她的声音是温柔的,充满了能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
他知道他现在必须尽快作出点反应,最好是笑一下,大声宣布“我没事!”“我好得很!”,然后在病房里活蹦乱跳地走上几圈,再吃上几大口刘明仁送来的蛋糕,再和母亲畅想一下退圈后的充实生活,告诉她自己丰富多彩的未来计划。他得快些做出这些能抚平母亲紧张情绪的反应来。不然她只会越来越着急,只会一边释放着爱意,试着安抚他,稳定他的情绪,而自己内里却越来越害怕。她会害怕过去的事情再次涌上来伤害他。她会因为过去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伤心的。
原也试着开口,可不知怎么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连那种只是嗡嗡作响,言辞模糊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还是只有母亲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时而像虫鸣,时而又像闷雷。
他也试着活动身体,动一动手指也好,吞咽一下口水也好,动一动表示一下自己很健康,表示一下他还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就行了。可是他动不了,他努力地去动“动一下”这个念头,回应他的只有一种近乎超脱的感觉。他很清楚地感受到他的身体不再属于他,可“原也”又去了哪里呢?他不知道。他既没有飘浮到空中去,拥有上帝的视角,也没有站在轮回路上,拥有看穿生死的眼力。
他被卡在了一个什么地方。他可能把自己留在了一个梦里。
那个梦境让他感觉到幸福,幸福到身心松弛,全身都懒懒的,但是醒来后,在梦里得到的那种幸福让他觉得痛苦。
他的手背忽然一暖。母亲的味道离他更近了,应该是母亲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心是那么的温暖,闷闷的说话声还是那么温柔。她那么耐心地守护着他,那么温情脉脉地爱着他。他怎么能让这样一个母亲伤心呢?他有全天下最好的妈妈。他必须努力让母亲知道这件事,必须努力“好”起来,他不能辜负她对他的爱。他必须忘掉那个让他幸福,却带给他痛苦的梦,必须把自己从那种被卡住的状态里解放出来。
原也心一横,想象着用手撕碎了那梦里看到的场景,猝不及防地,他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佑佑……”
“哥……”
他还听到了何有声的声音。
目之所及逐渐明亮,从自己身处的病房到出现在他病床周围的人的样子也都逐渐清晰了。确实是母亲江友和何有声站在他面前。
原也松了口气,笑着说:“我没事。”
他又听到自己的声音了,情绪饱满,精神好极了,呈现出一种昂扬向上的状态。他感觉到脸部肌肉的抽动,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安全了,他没有暴露出他的痛苦,以至于让爱着他的人们难过。
他迎上江友和何有声关切的眼神,他不再觉得幸福,但他觉得安全。
也许别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为了追求幸福,可他不配,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是在寻找一种能让他脚踏着地,能让他平稳地度过每一天的安全感。
“妈,我真的没事啦。”原也再一次说,微微带着点和母亲撒娇的口吻,他问母亲,“那……我现在能吃点蛋糕吗?别人送都送了,不吃好像有点浪费。”
江友拍了拍他的手背,接了个电话后,往外走去。她关上了病房的门。
何有声坐在了病床边,问原也:“哥,你刚才做梦啦?”
“怎么这么问?”原也笑着摸自己的脸,“我脸上写字啦?写了,我做梦了?”
何有声抽了几张纸巾擦他的脸:“你哭啦。”他问他,“你梦到什么啦?”
原也说:“做了个噩梦,梦到我摔下舞台摔死了,看到你们都来参加我的葬礼,急死我了,我想我还没死呢。”
何有声一把捏住他的嘴:“说点吉利的吧!”
原也马上将他拽到身边,轻声和他说:“我也很多很多年没看到过那个合唱团视频了,不是我给乐东的。”
何有声一愣,往后缩了缩,原也又很过意不去地说:“我和高傅还有乐东那个刘总说过了,他们也答应我,不会把任何关于我唱歌的内容播出去的。”
何有声甩开他的手,叉着腰,生了他的气,凶巴巴地说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这些呢!唉!我听高傅都说啦!”
他气笑了:“再说了,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一个人吗?你都摔下舞台啦,你就觉得我在惦记这个事情??我告诉你!我还真没想过这个!这个脑筋它一次都没在我脑子里出现过!”
原也更过意不去了,掏了掏口袋,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唉,换成病号服,道具都没啦,本来还想给你变个魔术活跃活跃气氛。”
他摸了摸后脑勺:“是我小人之心。”
何有声哼哼唧唧地拧他的鼻子,掐他的脸:“知道就好!”他道,“你说你是不是平时就老这么恶意揣测我啊,老把我想得这么惟利是图啊,我又不是蒋纾怀!”
原也往后一靠,脑袋撞在了墙上,听得“咚”一声响,把“蒋纾怀”三个字盖了过去。何有声忙来揉他的脑袋,把枕头垫高了让他靠着。他这会儿神情严肃了,瞅了瞅紧闭的房门,说:“那个视频怎么把咱妈搞得那么紧张啊?她到处找关系,想联系刘总撤了那个视频。”他说:“她知道你其实才是大神不?怕合唱视频被人看到了,有人顺藤摸瓜八出我俩告诈骗?”
原也说:“她不知道啊。”
“她没听出来?”
“反正……她没和我说过她知道……”原也猜测,“可能觉得我小时候唱歌太难听了,播出去有些丢人?”
何有声摇了摇头,一副拿他没辙的样子,抱起了胳膊,说:“我说我去找蒋纾怀问问,咱妈还挺有门路的,知道蒋总和刘总不对付,不让去,说是麻烦他一是不好意思,二是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啥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