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谷(60)
泥土和绿色植物的气息正在悄悄淡去。一股动物腐烂的味道渐渐飘散了过来。
原也沉默着。蒋纾怀道:“你说什么都能问,现在又一句话都答不上来,我现在真的要怀疑你刚才的道歉是不是真心的了。”
原也还是沉默,他越是这样,蒋纾怀就越想刺激他,他并非迁怒于他的沉默,他现在一点都不生气, 反而很得意,很乐于观赏原也的沉默。因为他知道他不是冲动易怒的个性,而沉默是他被刺激到,被激怒的表现。
就像早上他在树林里偷袭他之前的那段沉默。
蒋纾怀拽着皮带那头,他离原也有一段距离,而且他的双手被反绑在了身后,无论如何他都没法再搞偷袭的。
蒋纾怀不断刺激他: “我和你那个前男友还是前女友什么的Jo在网上聊过了,你以前身体不行的吧?根本没办法的吧?是何有声把你治好的?遇到真爱了?我一提到何有声,他就说他还有很多事情得具体和我说说,得找个时间好好和我聊聊。”
这时,他们转过了一个弯角,所有漆黑的树都消失了,在林间穿梭的银色的小鱼忽然全都涌入一大张银色的绸缎里。蒋纾怀的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湖边,岸边沙石细腻。
原也沿着湖走着,终于说话: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有快敢是错的,是不可以的,是不道德的。
“他抱住我的时候,那种感觉很奇怪,两种不可以的声音在我身体里对吼,然后它们就和解了,我觉得很安全,就好像反正这样也不对,那样也不对,那就……这样吧……”
他又提到“安全”这个词。娱乐圈让他觉得安全,何有声也让他觉得安全。
蒋纾怀嗤之以鼻:“破罐子破摔,负负得正,在自暴自弃里找安全感呢?”
原也点了点头:“可能真的是这样的。”他忽然问蒋纾怀问题了:“你喜欢他吗?”
蒋纾怀道:“你放心,以后逢年过节见了你,我也会客套一声喊你一声大哥。”
原也看了看他,笑了一声,笑得很放松。蒋纾怀又忍不住刺激他:“我不喜欢他,我也能光明正大地和他在一起,出双入对,你再喜欢他,你再爱他,你们的关系也见不得光,你就只能一辈子都是备胎,没人搭理他了,他就来你这里找安慰来了,我都不觉得他有多在乎你。”
原也转身,面朝向湖,问蒋纾怀:“警官,能坐下吗?”
蒋纾怀啧了一声,检查了周围没有什么大石块,玻璃瓶之类的垃圾后,点了头。
原也坐在了湖滩上,望着湖面,说:“我不介意他不在乎我。”他耸了下肩:“他有他自己的人生,他想做什么,怎么做都可以。”
“备胎的基本素养。”蒋纾怀道,“你感觉得出来的吧,他只是需要你。”他轻笑:“你在他身上找安全感,他何尝不是?他也在找一个随时都能为他遮风避雨的保护伞。”
原也说:“我知道。”
忽然,蒋纾怀想到了刚才原也关于某个问题的答案,他便看着他说道:“我倒觉得何有声有些可怜了。”
原也仰起脸看他,蒋纾怀问他:“你爱他吗?”
“我爱他啊。”
“胡说八道,你是在利用他,因为你知道自己不正常,不正常的人只配拥有不正常的关系,所以你选了他。”
“正常的恋爱关系,像Jo那样的人或许能给你爱的感觉,但是没办法满足你的生理上的追求,你就是动物,追求的就是那种最原始的快乐,不管什么样的人都能给你那种快乐。”蒋纾怀道:“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你真的爱过人吗?”
原也说:“我知道什么是爱啊,电影里,小说里,别人的嘴里都经常提到爱情啊,那是很罕见的,很美好的,很纯洁的东西。”
他说:“我觉得我不配拥有的东西。“
“可是别人把它说得那么好,我也经常觉得我想爱一个什么人,很有那种冲动,那种躁动,我就把我所有的爱,所有爱人的能力,就都给了他。”
他望着蒋纾怀:“你说的可能是对的,我在利用他,他需要我,我也需要他,他可以因为这种需要在别人身上得到了满足而离开我,可是我没有办法,我也想象不到这个世界上,还会有其他什么人能满足我这个恶心的变态的去爱的欲望,去爱的需求。
“我离不开他,我和他就是这样的关系。”
他说完,舔了舔嘴唇,望着蒋纾怀的外套口袋,问他:“我能吃颗糖吗?”
蒋纾怀拆了一颗水果糖塞进他嘴里。他又问他:“你怎么那么喜欢吃蛋糕?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大神啊?”
“我经常吐,我发现蛋糕能在吐的时候让我的喉咙不那么难受。”
“那躺床底呢?不配爱的人连睡床都没资格啊?阎罗王给死人判刑都没你给自己判得狠。”
原也笑着说:“地上很脏,很配我啊。”
“那你一直听的录音是什么?”
“我想找一找活在世上的感觉。”原也说,他问了声:“你一直这么站着不累吗?”
“不累。”
原也又笑了:“蒋纾怀,你真是我见过最不愿服输的人。”
蒋纾怀斜眼看他:“知道你为什么找个狗眼看人低的管家了,你也配不上什么好的态度是吧,你说你自虐就算了,非得让别人跟着你一块儿受罪。”
“你说詹姆斯吗?”原也有些意外,“他做事都做得很好啊,一丝不苟的。”
“你不觉得他很傲慢吗?”
“他傲慢是他的个性,我请他也不是看中他的傲慢啊,我们就是雇佣关系,我需要他做的事情他都做得很好,那不就行了。”
蒋纾怀咋咋舌头:“和你们这些富家子真是没有共同语言。”
他绕到了原也身后去,他对他可还有不少问题呢,就拨开他的头发问道:“你什么时候摔坏了脑袋?”
原也说:“21年的时候,夏天吧。”
他问蒋纾怀:“你仇富吗?”
“我仇恨我自己?”蒋纾怀在他的头发里找伤疤。原也的发质偏软,头发和他的眼睛一样,都很黑。
原也坐着笑出了声音,说:“哦,你也是那种我自己就是豪门啊?”
“不是我是警官吗?你查我户口?”蒋纾怀推了他的后脑勺一下,“祖上三代贫农,满意了吧?不像你,可以靠爹,不像何有声,可以靠你,我都靠我自己,我自己就是我自己的保护伞。”
他找到了一条十公分左右的伤疤,边看着边问原也:“2021年8月开始,你把世界上所有迪斯尼都去了一遍是吧?你的几个粉头还跟着一块儿去了,和你合照,给你拍照,拍视频,帮你给你那些粉丝报平安,你那时候失忆了,一个人都不认识了,是吧?”
原也想转过头来,被蒋纾怀摁住,他还在观察他的伤疤,他能摸到那伤疤的起伏。好像一条扁身的虫子,埋伏在他柔软的头发里。
虫的身子也是柔软的,还很温热。
原也说:“我不是失忆,我妈妈告诉我,我当时是以为自己只有十岁。我丢掉了十岁之后的记忆,变成一个小孩子了。”
蒋纾怀道:“你以为自己现在是个大人了?我看你根本就没长大,缺乏基本法律常识。”
原也贴在背后的手指动了一下,他说:“对啊,我被迫长大了,我的身体长大了,但是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但是我已经长大了,所以我只好学着别的大人的样子。”
蒋纾怀还盯着那条伤疤,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那伤疤下面。他用手搓了一下。
“你在干吗?”原也问了一声。
蒋纾怀也说不清自己想干什么,只是很笃定地觉得原也的伤疤下面肯定藏着什么东西,他必须找到它。他就又用手抓那伤疤,想搓开它,扯开它,撕开它,想把手伸进他的脑袋里去好好挖一挖。可他的手指只能伸进原也的头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