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谷(87)
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了《送别》。这是一个童声合唱的版本。
他记得这首歌,他也记得这稚嫩的童声合唱的歌声。
他在里面听到了齐子期的声音,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他怎么可能忘记这首歌,忘了这次合唱?
那是他小时候参加少年宫合唱团,参与的一次汇报演出表演的合唱节目。他就是在那个合唱团里认识了不同校的齐子期。
他觉得这个小齐同学唱歌真好听,他很想和他做朋友,很想和他一起唱更多好听的歌。于是他们真的做了朋友,于是他带他去见了自己的声乐老师,他们一起学怎么把歌唱得更好听。
原也缓缓回过头,他看到大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演出视频,确实就是那次汇报演出。画面模糊,音质也有些刺耳。他记得那场汇报演出结束后,少年宫给每个合唱团的成员都发了一张纪念光碟,他后来在家里找过好几次那张光碟,却怎么也找不到。
他没想到他还能再看到这段视频。
屏幕很大,靠得太近反而看不清全景,他缓缓往后退着,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
齐子期站在他边上,两人紧紧挨着,穿着一样的白衬衣,背带绿裤子,脸上都化着让脸蛋看上去红扑扑的妆,两个人笑着看着指挥的老师,跟着音乐摇摆身体。他们笑着唱《送别》。
原来齐子期那时候和他差不多高,他的头发比他记忆中要短一些,他总记得自己比他高一些,总记得他的头发长到盖住耳朵,盖住他的额头,盖住他摔碎的眼眶,黑乎乎的发丝和一些红色的白色的东西搅合在一起。他总记得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样子。
很多次,他都想再看一看齐子期还活着时的样子,想看一看他动起来的样子。但他找不到那张光碟,他也不敢问父亲母亲,光碟被他们怎么处理了。他知道只要一提起这件事,家里的气氛就会变得很差,父亲会开始喝酒,母亲会配着他睡觉,母亲会失眠。
他实在找不到它,于是每每回忆起齐子期的时候,就只能想到他血肉模糊地躺在那里。
原也看到易达森举着《别慌!不是真的!》节目组的巨大话筒从舞台后窜了出来。《别慌!不是真的!》是他在退圈前最后在录的一档节目了,属于整蛊类综艺,录制期间,参与的嘉宾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收到节目组的“意外惊喜”。易达森是节目的主持人,他一出现,就代表你被整了。
原也摸着鼻子,笑了出来。易达森手里挥舞着一个巨大的信封朝他走来。信封上清晰地印着四个大字:星有所属。
这节目他也知道,是乐东今年夏天要播的一档歌手选秀类节目。之前也听说他们会在一些明星里挑一些让人意想不到会唱歌的人来带带节目的热度。
看来乐东和《别慌!不是真的!》合作了,在这次粉丝见面会上联手给他来了个“意外惊喜”。
易达森说着:“这次不是整你啊!这次是给你带来好消息!”
原也哈哈大笑:“这都被你们找出来啦!”
他看到高傅在场边和小景议论着什么,两个人都笑笑的,一派轻松。原来小景会笑,看来他并不是什么实习生。
他还看到乐东的人了,带头的是刘明仁,笑容满面,他去和高傅还有小景握手,接着就朝他挥手,指着易达森,做口型:信封,拿信封。
原也点了点头,对他笑。他还在往后退,那屏幕对他来说还是太大了,那年代久远的视频的分辨率似乎就是因此而特别的低。不知不觉,他的半只脚已经悬空。
他听到身后有人呼喊:“好好听!”
“参加!参加!”
粉丝们开始欢呼,开始挽留。那么多人希望他能留下来,希望能听到他唱歌。
他没办法往后退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聚光灯仍然打在他身上,那么炽热、滚烫。稚嫩的童声还在合唱着: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他能清楚地分辨出里面齐子期的歌声。他的音质很好,清脆,空灵,他的这把嗓音甚至平稳地度过了变声期。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他一定会出名。他一定会站在聚光灯下面,他一定会得到这样一个万众瞩目,众人欢呼的机会。他一定会拥有比他多更多的粉丝,他一定会成为比“大神”更厉害的大神。
“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可是他死了。他失去了得到这一切的机会。
而他得到了这些。因为他是出生就在天堂的人,他的身边总是有天使保护着他,庇护着他,不会让他吃任何苦,受任何的难。他的一生根本就没什么好忧愁的。
灯光变得刺眼,视频渐渐泛白,天堂或许就是这样白茫茫的一片……
可是他是一个生在天堂的异类。他得到了那么多的爱,他的父亲母亲那么保护他爱护他,可是他让他们那么伤心,他还因为让他们伤心的事情而获得过无上的快乐。他背叛了他们的爱。他纯粹是个动物,养不熟的白眼狼。狼心狗肺。被农夫保护在胸口,却咬了农夫一大口的毒蛇。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不配做人,不配得到任何爱,不值得任何的善意,任何的好意,更不配被爱。
“爱”只会让他想到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想到“死”。
得到“爱”只会让他痛苦,让他想死。
原也往后仰去,他感觉自己在往下坠。
他想他必须得狠狠地掉到地上去,狠狠地吃一吃苦,狠狠地教训教训自己这副无药可救的身体。
第45章 夏(PART3)I
夏(PART3)
何有声走后没多久,凯文就来了,见到蒋纾怀就过来道歉:“小何家里出了点急事,走得比较着急,都没来得及和大家打招呼。”
他带了奶茶和葡挞外卖请全组人吃,其实何有声的通告一结束,A组就已经开始收拾,多数人也都要走了。李粒闲不住,跑去看B组的进度,他手下的一个副导演负责跟进,拍的是一些群演在场内外训练的镜头。蒋纾怀跟着他去了B组,依旧手拿纸笔。李粒也乐得他跟在自己身后记这记那的,和他的话明显比上一回试着拉乐东投资的某场饭局多多了。
一边听李粒说电影置景,怎么控制道具损耗,怎么调度演员的事,一边又听着关于何有声匆忙离开的八卦。他反复地听到“原也”,“摔下舞台”,“热搜”,“急诊”这样的字眼。
听到后来,蒋纾怀停了笔,捏着厚厚的纸本子,李粒说什么,他都应声,应到李粒问他:“小蒋,你平时经常坐办公室,工作强度没这么高吧,跟了我们一天,困了吧?”
李粒和善地拍了拍他的肩:“明天还来?”
蒋纾怀问了句:“那您的剧组一般都怎么处理小何现在这样的情况?我听这意思是他家人出了点事,送医院了,这会影响他明天的情绪吗?”
李粒反问他:“你要是我们的制片,你会怎么做?”
蒋纾怀说:“演员就是要会演啊,不是吗?”
李粒笑了一声,看着他:“不光演员要会演,我们剧组所有人……”他顿了下,目光望向室外的一片操场,几个群众演员正在一个教练的带领下做热身活动,两个摄像助理在地上贴踩点胶带的位置,测光。
“一个人请假,就算是再小的角色,再小的职位,都会牵动整个剧组。”李粒的神色温和,“这是一台庞大的,还在用一种很陈旧,很不人性化的制度运作的机器,但是就是这样一台机器,它制作出来了一些被称为直抵人内心或者灵魂的艺术作品。”
这时,场外准备就绪了,B组的副导喊了开机,一道略显刺眼的光反射在了一个群演的脸上,摄像机还在继续推进,李粒额上的青筋一跳,冲了出去,指着副导演破口大骂:“这么大一片光,都瞎了吗?!卡!卡卡!重新再来!重新走位!老张呢?老张!”
太阳已经落山,天色越暗,蒋纾怀不知怎么,心神越乱,找来凯文,问他道:“你过会儿去原也待着的医院接小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