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刃洇香(125)
“殿下。”萧洇轻声打断,走到桌前重新坐下,“我突然想起很久没联系母亲了,您的手机能否借用一下?我想给她打个电话。”
洛恩微微蹙眉,语气充满体贴:“这个时间,伯母怕是早已熟睡了。”
“那我就给他发个消息吧。”萧洇坚持道,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
洛恩笑了笑,似乎有些无奈于萧洇的执着:“好吧,你眼睛不方便,你说,我帮你输入。”
说着,从口袋拿出手机,放在身前的桌面上。
桌子并不大,屏幕亮起的瞬间,那清晰的光线和字体,对于萧洇来说,看得一清二楚。
屏幕上的时间,赫然显示的,是十九号。
和洗手间那个“坏掉”的钟一模一样。
洛恩的手机时间难道也坏了吗?
不,没那么巧。
那名亲卫在撒谎。
如果今天不是他以为的十七号,那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不是睡了两三个小时,而是足足昏睡了两天!
从十七号的晚上,直接睡到了十九号的今晚。
“阿洇?怎么了?”洛恩关切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疑惑,“不是要发信息吗?想说什么?”
萧洇猛地回过神,遍体生寒。
他努力牵动嘴角,试图扯出一个平静的微笑,却感觉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没,没什么,只是觉得殿下说得对,母亲已经睡了,我还是明天早上再联系她吧。”
洛恩深邃的目光在萧洇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即温声道:“也好,天亮再说。”
萧洇缓缓拿起刚才放在座椅旁的外套,指尖在一处不易察觉的线脚处用力一扯,然后将其放在桌上。
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歉意:“抱歉殿下,我刚才不小心,好像把您的衣服刮坏了一点,我赔您一件新的吧?”
洛恩失笑,语气宠溺而宽容:“一件衣服而已,何必在意。就当送给你了。”
“还是应该赔给殿下的。”萧洇坚持道,“只是不知道殿下的衣服是在哪里购置的?我怕买不到同款。”
“阿洇你就别跟我较真了。”洛恩笑着摇头,语气轻松自然,“我的衣物都是专门的设计师单独定制,外面是买不到的。”
“定制?”萧洇抿了抿苍白的唇,手指似无意地摸到袖口纽扣,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和些许尴尬,“难道连这上面的纽扣,也都是殿下独有款式?如果是这样,那我的确是没办法买到一模一样的赔给您了。”
“你知道就好。”洛恩的声音依旧温柔,甚至带着一丝纵容,“你愿意为我分忧解难,这份心意和功劳,岂是一件衣服可以比拟的。”
“......”
真相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心脏,带来灭顶的寒意和剧痛。
这一刻,萧洇脑海中最后一丝侥幸和坚持,在这句温柔的话语中彻底崩塌,粉碎。
杀了田落的人,就是洛恩。
第102章
房间内温暖得令人窒息。
萧洇却只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椎一路蔓延至指尖。
他无法接受,不愿相信。
杀了田落的人,怎么会是洛恩?
这个与他畅谈帝国未来,眼中闪烁着理想光芒的洛恩?
越是深思,线索却越是清晰地指向他最不愿面对的方向。
洛恩拥有比赫莱更优越的杀人条件。
是洛恩亲自审问了赫莱,他有机会从赫莱口中逼问出U盘的存在。
那晚他的人也可以潜伏在医院,搜索从他换下的衣服一无所获之后,与他有过接触的田落,便成了唯一的目标。
可洛恩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暗中夺取那只U盘,那U盘有他需要的东西?
或许...或许这一切是错的?
可不对劲的地方,又何止这一件事。
手臂上莫名的针孔,以及凭空“消失”的两天,洛恩的亲卫谎报日期,洛恩也在向他传递时间的假象。
萧洇大脑一片混乱,感性与理性疯狂撕扯,几乎要将他的神智撕裂。
他抬起眼,隔着那层薄薄的白纱,看向桌对面那张依旧写满关切与温柔的俊美面孔。
洛恩正微微蹙眉看着萧洇,眼眸里盛满担忧:“阿洇,你脸色很不好。”
萧洇恍惚觉得洛恩那双眼睛,这一刻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呼吸艰难,胸口窒闷,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不太舒服,再去趟洗手间。”
他盲杖扫地,快步来到门前,刚握住门把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从身后伸来。
“砰”的一声,重重地将刚刚推开一条缝的门重新按合。
洛恩高大的身躯如同阴影般从身后笼罩上来,贴得极近,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萧洇的耳廓。
声音压低,透出一丝危险意味:“阿洇,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萧洇用力想拉开门,却发现那按在门上,看似优雅的手掌,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我没事,只是不太舒服。”
“不舒服?”洛恩的声音贴得更近,几乎是在他耳边低语,气息间的温柔充满危险的试探,“你等了这一天那么久,今晚不是应该很期待和我商讨帝国的未来吗?你应该有无数构想迫不及待要与我分享。”
洛恩危险的声音,一点点渗入萧洇紧绷的神经:“可从刚才开始,你就心不在焉,要还衣服,要借手机,现在又准备去洗手间......你好像,突然对我们之间最重要的事,失去了所有兴趣?”
萧洇握紧盲杖。
洛恩的指尖轻轻抚过萧洇雪白的后颈,声音幽冷:“你的呼吸很重,心跳很快......阿洇,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他知道,萧洇的聪明远超常人。
以往他能完美瞒过萧洇,全靠那份根深蒂固的信任所带来的“滤镜”,一旦这信任出现裂缝,以萧洇的敏锐和多疑,自己过去许多看似无懈可击的布局,都会在他眼中变得破绽百出。
萧洇此刻的反应,无疑说明他已经发现了什么。
但是在逃避面对。
萧洇缓缓松开握着门把的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冰冷决心,从内心那片废墟中缓缓升起。
逃避毫无意义。
萧洇转过身,盲杖轻点地面,绕开身后的洛恩,一步一步,重新走回那张堆满了文件的书桌前,沉默地坐下。
白纱后的眼眶无法控制地泛起潮湿,萧洇静静地坐着,仿佛一棵内部已被蛀空,却在风雪中勉强支撑着躯干的枯树,颓靡,却又透着一股鱼死网破的决绝。
他要走最险的一步棋,来判断一切值与不值,真与假。
如果他的怀疑是错的,他自愿奉上大赦金库秘密。
如果他的怀疑是对的……那今夜,便做个了断。
洛恩缓缓踱回桌前,目光审视着仿佛瞬间被抽去所有生气的萧洇,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和也渐渐褪去,染上冰冷的探究。
不等洛恩开口,萧洇抬起头,声音没有温度,直接撕开了所有伪装:“田落,是你杀的,对吗?”
洛恩的瞳孔一震,又微眯起眸:“田落?阿洇是指那个被赫莱杀死的......”
洛恩还未说完,萧洇伸手将那枚铜扣放在桌上。
“眼熟吗?”萧洇冷道,“田落最后握在手里的纽扣,这上面的花纹我抚摸过无数遍,和你外套衣袖上那独一无二的定制纽扣花纹,摸起来一模一样。”
洛恩拿起那枚纽扣,在指尖端详几秒,唇角轻扯,似为自己居然会有如此愚蠢的失误,而感到可笑。
“我睡了不止三个小时。”萧洇继续道,声音清冷,“我的身体我再清楚不过,至少昏睡了不低于三十个小时。”
洛恩抬眸,沉默地看着他,脸上的温和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玩味的打量,幽幽道:“阿洇,你真傻,聪明的人不会选择与一国之主撕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