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之外(253)
“总会管的。”老包随意敷衍了两句, 掐了烟,抬头, 看向角落里的一宁。一宁此刻穿着深频的卫衣,也不念经, 也不打坐, 只是抱着膝盖, 蜷在方雨玮的身边, 眼神放空。
“一宁大师, 你要不去休息一会儿?”
“施主,我不是什么大师。”他抬起头, 没有看向老包,目光反而落在来深频避难的人身上。放眼望去, 多是普普通通的人,哪怕生在白金场,也并不光鲜多少,此刻挤在一起,更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当数量够多的时候,人与牲畜、虫蚁无异。
佛要渡的, 也是这些人。
他们不会功夫,没有聪明头脑,也一样经历了虐杀师门,涅槃重生么?他们在寻常世界遭受的苦,也同他的一样痛么?
那牲畜与虫蚁呢?外面的一场暴雨,将他们淹灭,在奄奄一息的那刻,它们遭受的苦,也同他的一样痛么?
整个世界的活物与死物缠绕着,汇成苦海,从每一个生命的裂缝里渗出,向一宁涌来。众生皆苦。苦海无边。
他垂头,一动不动,任由自己被苦海淹没。
一切从四面八方席卷,涌入七窍,世界瞬间安静。一宁睁大眼,感受到苦海张开了怀抱,接纳了他。
他的悲苦成了海里的一滴咸水,再无你我分别。他成了海,成了众生,众生也是他,在他身上流转。众生在佛身上流转,佛流转与众生之上。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一道惊雷落下,一宁抬起头,闪电将他的脸照得明亮。
这时,方雨玮醒了。他睁开眼的瞬间,看到的是一个不属于凡世的人,从世间的贪嗔痴慢疑中挣脱了出来,眼神明亮,不悲无喜。
视线相交。
“方居士,’零体’现在一切可好?”
方雨玮怔怔地望着他,动了动唇,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你没事吧?”一宁抚上他的脸。
“没事。”他回过神,他迅速整理思绪,低声道,“方丈大葬,盛月和翁时章都会出席。”他顿了顿,“你……要上线么?”
一宁没有立刻回答。
“有真醒了。他和徐宴会趁机,把无壤寺的所有人都救出来。”
“我也去。”
“你去哪儿?”
“我去无壤寺,助徐施主一臂之力。”
一宁本以为方雨玮会拦着他,然而,他只是继续这么看着自己,眼神越来越深,然而很快,他呼吸了两下,眨眨眼,又向他露了个微笑,如他们初识,一宁还是他天边的明月,得道高僧。如今月亮跌入凡尘,方雨玮仍然这样看他。
“和尚,你是不是已经,不只爱我一个了?”
一宁不响。
“你悟道了。”
杜宇一声春晓。眼神骗不了人,方雨玮在看到一宁的那一刻,就明白,他已经无法将一宁私有。这个和尚,要爱众生,自然也会想要去救众生。
几人佩戴着一次性接口,再度在“零体”的加密频道里相会。
当白光亮起,熟悉的身影一一浮现。他们互相看着彼此,有些恍惚。明明不过一两天,但他们仿佛将自己的一生走过,来到了终点站的站台。
这个频道是程有真建的,周围一片纯白。“我长话短说。”他抬手,在空中划过。??光粒汇聚,化为几个人像的立体投影。
“一宁和徐宴,你们俩去无壤寺救人,对抗军队和云网。小周,你是我们的后勤,照顾好我们的身体。”
小周立刻应声:“明白。”
“雨玮,林老师。”程有真看向两人,“你们留在’零体’无壤寺,确保负责普通百姓的秩序。”
“唐总,你稳住休眠舱内的接口。”
“明白。那你呢,有真?”
程有真沉默了半秒,随后抬起头:“我会使用精神力,在两个世界来回穿梭,夺回大脑的控制权,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把’零体计划’的真相,公布给整个三区。”
频道里一时间极静。
作为法律人,林述第一个点头:“人们有权知道真相。”
这时,徐宴淡淡提醒,“各位,我们所有人,都已经被通缉。”他扫过在场所有人,依旧如总署的组长,目光锐利:
“这次行动,不成功,便成仁。”
程有真点头:“好。”
一宁:“好。”
唐烨:“好。”
林述、方雨玮、小周也在同一时间回应:“好。”
所有人都带着必死的信念,达成共识:不成功,便成仁。
白金场的街头空无一人。铭晟律师事务所依旧亮着灯,但整栋楼里,已没有半点人声。程有真他们的办公室大门还开着,风从走廊掠过,卷起几张纸,落在地板上。
盛铭然抽屉里那支信息干扰笔,早就已经没电了。
程有真以前住的家,此刻黑漆漆的。屋檐下,一只野猫蜷缩成一小团,浑身湿透,看着路口。
路灯一明一暗,只有巡逻机器人偶尔停下,扫描四周每一个角落。每个机器人,都可以在几秒内完成变形,展开成战斗装甲。
雨夜越来越低,将白金场罩在黑暗中,悄然收紧。
无人机群如一群亮着红瞳的乌鸦,掠过来因江,直奔白金场天眼塔的方位。那红瞳,则是旧港制的螺纹接口。旧港——不,胜利港此刻终于有了共感技术,他秦越川可以不用惧怕天眼塔,继续着十年前,未完成的战斗。
塔顶的感应灯逐层亮起,再次被惊醒。
此刻,江与天已分不清界限。秦越川穿着过去的军装,立在指挥车顶,雨打在他肩头,他却一动不动,只抬头,死死盯着远处那座冷巨塔。
“所有人,按预案推进,三分钟后,抵达白金场。”
“是!”
与此同时,第十评分局系统显示,秦越川的军队已过江,无人机拦截失败。
丁容抬起头,看向天边。没有月色的雨夜,如此漫长。
此时,她穿着战斗服,缓缓从黑暗里走出。穿上战靴的她,足有两米,手握改良版脉冲枪,如一柄长剑,刃口锋利。
她的十局冲锋组紧随其后,手持武器,如一堵移动的铁壁。副手站在她右侧,抬手敬礼:
“十局整装完毕,可随时投入白金场。”
“好。”她拔出剑,那一瞬间,脉冲剑身的机械柄变形,锁扣咔哒一声,扣在她的右手上。武器与她合二为一,成了她的骨骼,她的意志,她必死的决心。
此刻,高大的将领站在队伍最前列,扬起高傲的头颅,抬剑:
“白金场第十评分局,全体组员听令——”
剑尖对着压境而来的无人机。
“死守白金场。”
自治学苑无壤寺。
寺内已经不再有檀香味,取而代之的,是血腥味。地面上干涸与未干涸的血迹交错,整座寺庙,仿佛在一夜之间,老去百年。然而,就在这满目荒芜中,藏经阁这座九层琉璃塔,仍然亮着金光。
塔顶悬着一圈光膜,轻轻闪动。那是云网防御屏障。
寺外,装甲车呈扇形布阵,将整个无壤寺牢牢围住。架无人机悬停在半空,红外扫描器来回扫动,确保没有任何人来犯。更远处,重型多足战兵停立在广场边缘,底座嵌进青石板下,身前则是总署的电子狗。
冲锋组被徐宴消灭大半,此刻守着的,多是腾川监察院的精良战士。
他们的接口亮着红光,拿着枪,来回踱步。
无壤寺此时如铜墙铁壁,固若金汤。雨声打在石阶上,如战前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