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匪(76)
他也承认自己的脑子并没那么好使,他坐在这儿枯想了这么久,就只想了一件事。
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沈琅带回去呢?偷也好、抢也罢,哪怕那个人心里一丁点也没他,他也认了。
薛鸷只要沈琅还像以前那样待在他身边,在他唾手可得的地方。那就很够了。
坐在这里的时候,他不想动、也不敢动,怕沈琅一眨眼又跑了。
他就是很不甘心,想不通,也不愿意想通,所以脑子一下便寸住了,这里没有李云蔚苦口婆心地来劝解他,因此他就只能一直寸在这儿。
薛鸷把额头抵靠在膝上,终于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了最后期限,等明日一早,他就回天武寨,带一队身手最好的土寇来,然后趁夜杀进去,将沈琅带回家。
沈琅恨他就恨他吧,一辈子都恨他也没关系,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阵轻微的木轮滚动声,紧接着他看见眼前蓦地出现了一双脚。
薛鸷缓缓地抬起头。
“你不想活了,可以往别处去寻死。”
“我没有……不想活。”薛鸷的声音显得很沙哑。
沈琅一只手抓着木制扶手,微微皱眉:“我不是让你滚回你的天武寨,为什么非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薛鸷觉得他说的话很刺耳,无论是语气还是内容,但还是下意识地回答:“我把盘缠用光了……”
沈琅觉得好笑:“大当家二十六七的人了,好有出息。”
说完他便同身后的金凤儿说:“金凤儿,进去给他包些银子来。”
两人说话时,有一阵夜风缓缓吹过,薛鸷忽然又闻见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兰花香气。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直到此时,薛鸷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饥渴,也感到了一股没来由的委屈。
原来被他下意识忽略掉的那些不良反应,此时却突然一股脑地全都涌现了上来。
他看着沈琅说:“我好饿……我快要饿死了。”
他看上去真的有一点可怜了。沈琅第一次看见他脸色那么难看,连唇色也发白了。
于是沈琅从袖子里抽出一条手帕,丢到他身上。
薛鸷抓住那方绸帕,抬眼看着沈琅。
“擦脸,恶心死了。”
薛鸷缓慢地用那方香软的绸帕擦着脸,但脸上的血迹干了太久,已经擦不掉了。
沈琅叫他起身的时候,薛鸷突然福至心灵,当然其中也有多日未进水米的缘故,起身时他真的觉得脚下有些虚软,只是他有意地让自己晃动的弧度显得剧烈了些。
沈琅好像看到了,但似乎又没有。
有个堂倌出来将他的木辇抬上了门前的矮阶,薛鸷听见他又吩咐另一个堂倌:“画烟,你去厨下吩咐他们备些饭菜来。”
那堂倌应声去了,薛鸷却仍扶着门框站着不动。
“进来啊,”沈琅没有看他,“不是说就快要饿死了么?”
薛鸷这才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暮食才过,厨下还剩下不少饭菜,回锅温一温,很快就热好端上了桌。
沈琅看着这个人一捡起竹箸,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他似乎分不清什么滋味,只知道一个劲地拼命吞咽。
一直到薛鸷把桌案上的饭菜吃得一干二净,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薛鸷忽然也变得沉默了。他意识到如果再次开口,他们很可能依然会针锋相对、咄咄逼人,争执的那一瞬间,互相对对方的恨意都会达到顶峰。
他下意识地想回避那样的局面。
沈琅让金凤儿把包好的一包银子拿给他:“吃饱了就滚吧。”
“太晚了。”薛鸷说。
他故意把声调放得很低,这样的声音,又是那样一身褴褛的装扮,有意无意地示弱让他显得又有些可怜了:“我没处可去。”
“附近到处都是逆旅。”
“我这副装扮……”薛鸷说,“即便他们不怕,也会要我讲明姓名、籍贯,还要出示路引。”
“你没有?”沈琅知道他们平日出行时都会伪造一些路引文书,“你没有怎么来的东都城?”
“不见了。”
顿了顿,他又看着沈琅说:“真的,没骗你。”
“那你就去路边随便找个地方睡!”
“……冷。”
沈琅皱眉:“前两天怎么没冷死你了?”
薛鸷无辜地:“至少让我换件干净衣服吧……脏成这样,我也回不去。”
沈琅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松了口:“算了。”
“金凤儿,叫他们去备水。”
薛鸷又开始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盯着他看了,沈琅感觉到了他灼热的目光,冷声道:“算我欠你的。”
他冷笑回视:“也要多谢大当家,我才有机会手刃了那个畜|生。”
薛鸷看向他的目光又渐渐冷了下去。
第55章
薛鸷被安置在了二楼的宾舍内。
等送水的堂倌走后, 他才解衣踩进了澡盆,水略微有些烫了,不知是用什么草药或是鲜花煮出来的澡汤, 这一盆水呈现出淡淡的褐色, 闻着亦有股好闻的香气。
旁边的木架上还搁放着一罐淡粉色的澡豆, 薛鸷拈了一颗放在掌心里, 打湿后揉一揉, 就成了滑腻腻的糊状。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都显得颇有些新奇, 平时在寨里,尤其是夏天, 薛鸷通常像狗一样跳下河去游几圈,就算是洗过了。
过热的洗澡水烫得他的四肢渐渐酸软了下来,他磨磨蹭蹭地洗着, 一直到整桶水都变凉。
正当他在澡盆里冥思苦想, 琢磨自己究竟该用什么借口留在这里过夜时,却忽然听见窗外依稀响起了很轻的“滴滴答答”声。
他终于起身, 摘下架上的毛巾, 一边擦着脸和脖颈, 一边走到窗边伸手去碰。
真的下雨了。
正当他愣神之际, 房门却突然被人推开了, 薛鸷闻声回头, 蓦地对上了沈琅的视线。
门外的沈琅愣了愣。
随即这个人看上去变得有些恼怒, 他伸手将刚开到一半的门又半掩上了:“我不是让金凤儿给你拿了衣服了吗?”
薛鸷这才走到屏风后,拽下架子上那套同楼下堂倌一色的衣裳迅速换上了。
随后他打开门, 一言不发地看着沈琅。
“一个澡洗了一个时辰,你怎么没淹死呢?”
“抱歉……”薛鸷的目光显得有些湿漉漉的,声音很低, “可能是饿了太久,手脚没力气。”
“……”沈琅忍无可忍地皱起眉,“你装什么?”
薛鸷不说话,显得很无辜。
沈琅本来还想说些不太好听的话,可抬眼却看见了他额角那一小道已经结痂了的伤口,话音一顿,只剩下一句:“你走吧。”
“外面下雨了。”薛鸷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我没地方可去。”
“那是你的事。”
“沈琅……”他低低地叫他。
沈琅看也不看他:“我们好聚好散,多大人了,彼此都别弄得那么难看。”
薛鸷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走。”
“沈琅,我不走。”
他们相遇时就没有什么所谓“好聚”,一直都是薛鸷一个人在强求,如今他自然也不肯有什么“好散”,除非他现在就要死了。
“你不走,好,”沈琅要笑不笑地看着他,顿了顿,才道,“那你那个天武寨呢,大当家舍得吗?”
薛鸷沉默地看着他。
他十六七岁的时候,没为什么人犯过傻,更没有过为那些情啊爱啊哭哭啼啼、死去活来的时刻。
他的少年意气似乎全然泯灭在了糠核糊口之中,那时候的他以为这世上没有比填饱肚子更重要的事了。
所以曾经的薛鸷以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像那些私奔的、投河的、殉情的那样不清醒、不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