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小衙门(106)
林与闻以前是很嫌弃陈嵩打呼噜的,可这几天病着,天天都是晕睡过去的,也就不觉得那么难熬了。
他八字轻,一生病总是招到些脏东西,所以季萍之前就提醒黑子,要是林与闻不舒服一定要记得在他枕头下面垫一双鞋,叫“镇邪”。
黑子今晚也照做,他下午睡了一觉之后感觉人好多了,他在几个人里年纪最轻,身体也最好,恢复得看来最快。
趁着大家都睡了,他想着给院子里收拾收拾,这几天都麻烦袁宇,实在过意不去。
一收拾起来,就近了子时。
黑子摸了摸耳垂,自己再睡一觉应该就好了吧,先进屋看看大人,前天大人就是晚上烧起来。
他迈过姿势不详的陈嵩,来到林与闻的床前,小心把手贴在林与闻的额头上。
不烫,也没出汗,看来大人的病也要差不多好了。
他放心下来,正要回自己那屋呢,林与闻的两只眼睛忽然睁了开。
黑子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但是下一刻林与闻腾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不对!”
他大声说了一句。
陈嵩那边迷迷糊糊也被吓起来,“刺客,有刺客!”
黑子抓住林与闻的手,“大人你说什么胡话呢,你是不是招着什么了?”
林与闻眨眨眼睛,僵硬地看着黑子,“我今日忘了问薛大人,那两个人究竟为了什么事情打起来,怎么就打成这样了呢?”
“啊?”
陈嵩和黑子的表情一样迷茫,张着大嘴,“刺客是谁,谁!”
林与闻叹口气,抓着自己的被子,“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怎么能忘了呢!”
“哪有刺客?”袁宇穿着单衣,擎着他的刀,一下子就冲了进来。
他和坐在床上的林与闻大眼瞪小眼一阵,忽然低头看看自己,完了。
第二天,以袁宇为中心整个锦衣卫都有了不同程度的风寒症状,再接下来半个月,禁宫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地开始出现掩面咳嗽的宫人,要不是司礼监重重保护使圣上逃过一劫,太医院都要判定这场遍及整个皇城的风寒之症是时疫了。
不过,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消息,都说这场大病一定是顺天府有人蒙冤,冤情直达天庭,玉皇大帝才降了这场灾难下来。
有什么不知道哪里来的消息,林与闻用脚趾头都猜得到哪里来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正当防卫(三)
87
王语迟倒不是只会搞那些造谣玩弄民心的事情, 她在堂上的辩论也确实有理有据。
死者薛学远出身世家,曾是国子监的学生, 后来考了两次举人都没考上,就继承祖产,靠放贷维生。
他原本有个正妻,三年前生了重病,弥留之际他纳了个美妾意图给夫人冲喜,结果直接给原配冲进地府里了,他二话没说,立刻把妾室扶正, 连原配的排位都直接送出祠堂了。
这位新夫人长得实在俏丽, 仅仅嫁进薛府三年就招惹了好几桩桃花债, 薛学远也不顾自己五十多岁的年纪, 像个混街头的打手一样, 凡是跟他这位新夫人有点关系他就要把人家打一顿。
王语迟连连请上五位受害者,各个痛哭流涕, 先是陈述自己的无辜,又讲薛学远下手有多狠辣。
确实,其中一个是一年前被薛学远打的,但是至今还需要依靠拐杖才能出行。
接着薛大人让人把庞路抬上来, 是的, 他伤重到就只能这样被抬上来。
他身上的伤恢复得很慢,估计也和监牢里湿冷的环境有关, 他的脸还肿着,话也说得含糊, 只说自己再不还手可能就要被打死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打。
此时, 公堂外面围观的百姓就已经发出不满的声音了。
苦主也上堂了,这位薛夫人用帷帽遮着脸,但只看她身段也明白她是绝色。
薛夫人小声地哭哭啼啼,回答着薛大人的提问。
是,她认识庞路,但只是从庞路那买过两盒胭脂,甚至没亲自跟庞路说过话。
她身旁的侍女也佐证她的话,意思是因为知道老爷是善妒之人,薛夫人都是靠自己跟庞路交流的。
外面百姓喊冤的声音更甚,薛大人不得不拍了好几次醒木。
王语迟仰着头,胸有成竹道,“知府大人,这分明是一桩恶霸伤人,良民不得不自我保护的案子,怎么现在就变成了故意杀人一样呢?”
“这究竟是官府的误判,还是良心的丧失!”
这丫头怎么一说话就整这大道理,林与闻看薛大人满头大汗的样子心里直叹息,他之前公审孙司狱的时候估计也是这个样子。
王语迟说着又举出这薛学远几大桩罪过,这薛学远当街打人还没完,平常就因为放贷的生意欺男霸女,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庞路给他这一碗,已经不止是自我防卫了,简直是替天行道了。
她虽是女子,但是很懂得煽动民心,公堂外的百姓甚至还有被感动到落泪的,实在夸张。
“大人,”薛夫人跪了下来,“我夫君死得冤枉。”
她掩面哭泣,“但这位货郎,也属实是意外。”
这当然了,人家什么也没做,凭空挨一顿揍,好不容易反击,还直接给带进大牢里。
薛大人咂了一下嘴,抬手止住王语迟那叭叭不停的嘴,“你也是明事理的人,”他沉声道,“官府断狱,为的是能伸张正义之行,并非惩罚正义之行,如果本官今日判了庞路有罪,那么未来有人被殴打也会因为恐惧官府判刑而无从反抗,民众若遇不平之事也无法出手相助,到时候天罡倒反,世道必乱。”
他看林与闻也在旁边点头,又道,“庞路防卫薛学远的恶行实为正当之举,不存在违背律法的问题,无罪,当堂释放。”
“青天大老爷啊!”王语迟笑着下跪。
她身后的百姓也跟着一起跪下高呼。
林与闻低下头笑了一下,抬眼就看到薛大人无奈的眼神。
薛大人把林与闻请到后堂,连忙好吃好喝招待,“林大人,多亏了你。”
“薛大人这话说的,我什么都没做啊。”林与闻见好不少,除了说话有点鼻音之外整个人已经很有精神了。
“诶呦,你坐我旁边我心就安定很多。”薛大人拍拍胸口,“你可不知道,要是刚刚那个薛夫人喊冤的话,这事肯定没办法善了的。”
林与闻也点头,“是啊,难得见到这样通情达理的苦主。”
“我问过,这位夫人其实也是薛学远强娶来的,所以也不一定真有什么感情,”薛大人翻了个白眼,“我就觉得薛家宗族这么好说话一定有原因。”
“不必想了,咱们总算能安心过个年了。”林与闻拍拍薛大人的手,起身要走,薛大人赶紧拦,“林大人,留下吃个饭啊。”
照着平常,薛大人一开这个口林与闻肯定会留下来,但是这几天薛大人一日三餐地往林与闻那送,林与闻有些吃腻了他们衙门的菜色,他摇摇手,“我和吏部沈大人约了,得先去找他。”
“好好,”吏部啊,那也是不能得罪的衙门,薛大人笑着送林与闻,“那就不强留了,回头林大人咱们再聚。”
薛大人这人变脸也是快,这案子结了,人都看着年轻不少。
林与闻戴上自己的帽子,直奔全聚德,沈宏博搁包厢里已经等着了。
沈宏博那意思他过年要回老家,和林与闻就得有一个月见不着了,又听林与闻生了一场大病,于是准备让林与闻蹭一顿带油水的。
“沈兄。”
林与闻夹着嗓子喊,但是病没好全,听着像只鸭子。
“怎么样,案子结了?”沈宏博朝林与闻招手,让他坐下,又跟小二吩咐,鸭子烤一整只,鸭架做汤,凉菜上四样,热菜上四样,再把自己存在店里的两坛状元红也摆上来。
林与闻听着他点菜就已经沉醉地闭上了眼睛,来世自己也要做有钱人。
“苦主没追究,她要是能接受这样判,就闹不出来大事。”林与闻还是这个意思,死者为大,许多这样的案子最后都要给行凶者判个罪名就是为了安抚苦主情绪,但对于衙门来说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关进监牢里的决定还是要克制一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