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418)
沈瑞继续道:“没想到刚回来,就遇见了永山,我见他神色匆匆,便跟在他身后,不想竟发现这处世外桃源,更没想到,你竟然也在这里。当时我急着回去,就先走了,今日想起来,就过来看看你。”
顾向阑轻咳一声:“永山若得知你回来了,一定很高兴。”
“我现在还不想见他。”沈瑞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等时机到了再说。”
顾向阑的视线再次落到那道疤上:“也好。”
以永山的性子,若得知他受了这等苦楚,少不得又是一番哭天怆地。
“这回回来,准备待多久?”
“等过了年再看。”沈瑞抬起头,与他对视,“倒是你,今后有何打算?”
听出对方的弦外之音,顾向阑倏地沉默下来。看来,这段时日,他在城中也听了许多风声。
沈瑞也不急着催促,等吃完了面,才开口道:“你可还记得,初见时,你答应过我什么?”
顾向阑沉吟半晌,忽而正了脸色,不答反问:“我更想知道,当年,你以说服永山为由,让我前往河西,其实是想把我支走,以便暗中调度禁军的人事安排,你那时……就已经决定倒戈了,对吗?”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急切了几分:“若建康没有陷落,太上皇就不会被幽囚于深宫之中,终生不得自由。他还那般年轻。”
沈瑞神色不变。
顾向阑轻吐一口气,眼睫微敛:“是我失态了。”
待他逐渐平复下来,沈瑞方才开口解释道:“在太原的那段日子,我发现了一面山壁,上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我把它们都拓了下来。”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布。绢布很薄,铺满桌子后,还流出很长一段,宛如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河流。
“在那面山壁上,我找到了宴眠的名字,没有木深,但光是看见那两个字,便足以令我心痛非常。我不清楚那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木深本应活下来,又或许,宴眠也会活下来,甚至,长眠在那座山里,无论是追随云中王的,还是我大乾的勇士,原本都能活下来。”
顾向阑扫视着那一个个叫得出、叫不出的名字,忽觉胸口一阵胀痛,心也刺刺的疼。
“这便是我‘倒戈’的缘由之一。”沈瑞沉下声音,“至于你口中的‘终生不得自由’……我只知道,赵璟因当年未能顺位继承,故而执着于拨乱反正,只要给他留有余地,太上皇便还是他的君。这是最好的结果。”
顾向阑听罢,心里百味横生,他抬起眼皮,望向那条几乎横贯他整张脸的疤,轻声问道:“疼吗?”
沈瑞无奈莞尔:“平时没什么感觉,下雨前,会有些不舒服。不过,我很喜欢它。”
顾向阑一时无话可说。
“今日见过你,便已足矣,我就不继续叨扰了。”见他神色颓靡,沈瑞不再强求,“多谢你的面。”
见他要走,顾向阑立即跟了上去。
沈瑞背对他挥了挥手:“不必送了。”
顾向阑放慢脚步,目送他逐渐远去,这时,又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
盛如初牵着马,目光痴痴望向沈瑞离开的方向,眉宇间凝聚着深深的苦色。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他了。
顾向阑脚步一顿,直至对方的目光投来,才三步并两步,快步上前,一把拥住他。
“他还会回来吗?”盛如初垂着头,心里后悔不迭,早知道他就不该躲起来。
沉闷的声音从颈窝处传来,顾向阑手臂紧了紧,柔声安慰:“会的,他很想你。”
盛如初哼哼两声。
顾向阑低下头,顶起他的额头:“不过,我知道怎么找到他。”
盛如初猛地抬起脸:“你知道?”
顾向阑微微笑道:“守株待兔。”
盛如初像是被点醒一般,眼睛亮了亮。随后,恃宠而骄地撞了下他的胸,神色也恢复如常:“气死我了!宁辞川手下的御史送了急递回来,许致远留在临沭的考状副本,都被一把火给烧了,这还怎么查!不行,顾景明,你必须回来帮我!否则,你今晚别想爬我的床!”
“好。”没有任何犹豫。
盛如初:“啊?”
“我说,我回来帮你。”顾向阑道。
这回却要轮到盛如初迟疑了:“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不用勉强自己,等想清楚了再做决断也不迟。”
“放心,我已经深思熟虑,只是之前一直缺少一个契机。”顾向阑退后半步,像模像样给他行了个揖礼,“日后在朝中,就有劳师兄多多照拂了。”
偶然听到对方叫自己“师兄”,盛如初不由一激灵,险些都快忘了他们同出一门,他摸了摸鼻子,极力绷紧上扬的嘴角:“少攀亲戚,都把我叫老了。”
话落,他一把搂起顾向阑,满眼精光:“不过,夜里,你可以这么叫我。”
顾向阑:“……”
……
自左卫安因收受贿赂,被楚王下令处死,吏部右侍郎一职便被虚置至今。新帝登基后,不少人眼巴巴盯着这个香饽饽,尤其是吏部本部郎官,个个都卯足了劲,力争上游。
秦思平尤甚,他已经在考功司郎中一位上呆了快有十年,历经三朝,依旧未能再进一步,就指望借助此番吏部考核,让皇上看见自己的理事之能,岂料考核尚未结束,便得知吏部右侍郎一职已于昨日确立了人选。
听到风声,他在值房里急得团团转,好不容易搭上兵部尚书的船,他就等着按下许致远后,对方能替自己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好借机上位,谁曾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直接就断了他的念想。
就在他苦闷不已之时,考功司员外郎张小良敲响了他的门:“郎中,尚书大人传唤我等前往都堂。”
秦思平闻言,知道这是敕书下来了,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挡了他的道!
秦思平抵达都堂不久,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到齐了,不仅他,司封、司勋二司的郎官也都脸色铁青,唯独吏部司的郎官高俊神色不改。
高官的册授历来由吏部司负责,料想他这是已经得知那名不速之客的来历了。
众人交换了个眼神,心中愈发好奇。按理来说,高俊理应比他们更接近右侍郎之位,此刻他却不动如山,到底是哪号人物,能把他治得服服帖帖?
陶修业将他们的神色变化一一看在眼里:“想必诸位已经猜到我传唤大家的用意了。昨日午后,皇上召我入宫,定下了右侍郎的人选。”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一阵交头接耳后,秦思平率先追问:“敢问尚书,新任的右侍郎是何许人也?”
陶修业露出一个笑,只是这笑容里,隐隐约约还掺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只见他面向门口,朗声唤道:“顾侍郎,请进来吧。”
顾侍郎?哪个顾?
众人齐齐向外看去,午后日头正盛,刺得他们不得不眯起眼,不多时,一个人影从正门踏入,待那张丰神俊逸的面容逐渐清晰,众人纷纷瞪大双眼,满室鸦雀无声。
在一众惊愕的目光里,顾向阑缓步行至上首,须臾,朝众人拱了拱手,不紧不慢道:“诸位大人,今后同堂共事,还请多多关照。”
仅隔了一瞬,堂下众臣便齐声山呼,再无二话:“下官见过顾侍郎!”
第339章 误落尘网中(8)
与众人寒暄过后,顾向阑便在小吏的指引下,来到吏部侍郎专用的值房。他四下打量一番,目光自然而然落到桌案右侧的敕书和官印上,心口微微发紧。
盛如初来时,便见他捧着官印,目光专注而怀恋,那情态,好像与他日日缠绵的不是自己,而是这方冷冰冰的死物。
他疾步上前,一把抢过官印:“顾景明,我和这玩意儿一起掉进水里,你救谁?”
顾向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