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99)
按理说,此举实在耐人寻味,偏偏他字字句句皆是为人臣子责,为救苍生除暴愿,端得是真真好一个“无凭借威柄之嫌,无预窥神器之意。”
他这一连番举措下来,简而言之就是——
云中王起兵是谋反,肃帝确实可能来位不正,而我靖王,先皇的嫡长子,最该应天承命的人,才是你们的救世主。
就在这篇檄文席卷九州、搅动风云之际,云中王方也终于图穷匕见。
元鼎六年九月初三,云中王自立齐王,效仿先贤,定国号为“虞”,改元太初,广召天下,寻觅天命明主,并有口号“追复三贤,重回尧舜,天下归公,日月同升”,天下群豪一时为之所动。
…
正当四方震动之时,宋微寒一行也已抵达天子脚下。
在距神策门百米之外,宋微寒自请下车,褪去外衫,伸出双臂,让章何把备好的枷锁拿出来。
“章侍郎,有劳了。”
章何岂有胆量给他上枷刑:“这...王爷,古语有云,刑不上大夫,何况皇上也没有让您......”
“游街”二字尚未吐出,触及对方投来的目光,章何噎了噎,只好亲自用锁链扣住他的手脚:“王爷,至于这木枷,依下官看就不必了。”
“…也好。”宋微寒想了想,这苦肉计也不宜用得太过,索性就算了。
与此同时,巡逻了半日的朱厌正端着一碗水和柳逾白在城楼上闲聊,忽而余光里出现一队人马,不由多看了两眼。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嘴里的水径直喷了柳逾白满脸。
柳逾白抹了把脸:“你看见鬼...了......”
乐安王?!
看清来者后,柳逾白浑身一激灵,也顾不得擦脸了,赶忙领着朱厌往城下跑,跑着跑着,又抓了个城门卒,吩咐道:“快去!把乐安王回来的消息告诉我爹!”
此时官道上已有不少百姓注意到他们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朝着宋微寒指指点点。
柳逾白当即命人把百姓们拦到一边,见了宋微寒,依然恭恭敬敬行礼:“卑职见过王爷。”
宋微寒笑着回道:“柳将军客气了,如今我不过一介阶下之囚,担不得如此礼遇。”
“王爷折煞卑职了。”说着,柳逾白向章何投去一个不解的眼神。
抓捕乐安王的圣旨虽已公之于众,但也没说是这么把人抓回来呀。
跟在他身后的朱厌更是浑身不自在,一双眼想看宋微寒,又躲躲闪闪不敢看。
倒是宋微寒大大方方打量了他一眼,赵璟人都走了,他怎么还在这儿?
不过,眼下他也无暇去关注这些。目光再度转向为首的柳逾白,宋微寒诚恳道:“柳将军,烦请你支使一队人马为我开路。我深受皇恩,却使得我大乾百姓遭受战火袭扰,自知其罪难消,甘愿游街示众,以解百姓之恨。”
这话说得高明,虽是伏法,却半句不提陷害赵璟的过错。
柳逾白闻言又看了眼章何,见后者对自己微微颔首,才咬牙朗声吩咐:“来人,开路!”
玉前街是建康城里最繁盛的一条街,此时正值午前,路上满是行人,车水马龙,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这里并未受洪患和战火所波及,放眼望去,依旧一片太平昌隆之象。
而这番景象落在宋微寒眼里,却让他情不自禁脚步迟滞,见惯了生死罹难,如今再看京都之盛,一时难免有些分不清虚实。
不知是谁最先发出一声惊呼,原本喧闹的街市转瞬鸦雀无声,百姓们自发聚拢到一起,齐齐望向出现在这副繁荣画卷里的不速之客。
不过片刻,人群里接连传出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一边对着宋微寒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地猜测着他所犯何罪。
倏地,一声惊喊压过了熙熙攘攘的人声:“这是乐安王!”
此言一出,本就吵闹的人群愈发躁动,柳逾白赶紧命人把百姓隔到一边,给宋微寒腾出一条宽敞的路。
得知他的身份后,许多事就明朗了。
有人念着他这些年为百姓做的贡献,也有人忌恨他害了功高盖世的靖王。数之不尽的求情与辱骂汇成滔天巨浪,对着独行的青年兜头浇下。
烈日高悬苍穹,宋微寒仰头长吐一口浊气,脚下锁链叮啷作响。
伴着熙熙攘攘的人声,赈灾时的那股子冲劲忽然一下子涌了上来。
依稀记得不久前,他尚在田间务农,在垄下奔走,在坝上呼号,彼时,他是百姓口中的白日青天,再一回神,便桎梏加身,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国之罪人。
云泥之别,不过如此。
朱厌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听着这刺耳的辱骂,握住佩刀的手不断收紧。
他说不出心里到底什么滋味,主子得以沉冤昭雪,本应是天大的喜事,可他此刻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一旁的柳逾白并不知自己的“好兄弟”内心正深受煎熬,依旧兢兢业业护卫左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以防有人对宋微寒做出冒犯之举。
倏然,有人从人群里奔出,挤开拦路的兵士,猛地扑倒在宋微寒脚下:“大人!”
这一声哭喊实在凄厉,宋微寒顿时心头一惊,认出了眼前这具臃肿的躯体:“你…秋娘?!”
余光扫向身后的章何,他眸光微沉,向对方投去感激一眼。
章何被这一眼激励,鼓了鼓气,上前喝道:“你是何人?竟敢妨碍朝廷办公!”
李秋娘挣开宋微寒的搀扶,俯身对着章何又是一拜:“草民李秋娘,荆州桂阳人士,草民有冤,还请青天大老爷主持公道!”
“既有冤情,理应上报当地县衙,再不济也可去郡衙诉冤,你可知,无故妨碍钦差是杀头的重罪!”随着章何这一声厉喝,众人的目光相继聚焦到秋娘身上。
见状,掩在人群里的宋随以眼神叫停了布置好的人马,静心观望起来。
只见李秋娘缓缓解开衣带,宋微寒见状慌忙拦住她:“秋娘,你这是作何?”
李秋娘冲他投去安抚一笑,既是向他解释,也是对众人说:“各位京城的大老爷们,一年以前,荆州发了大水,是宋大人带着朝廷的旨意,出人、出力、出粮,才免得更多百姓死在天灾里。
我,李秋娘,桂阳阳山县南谯村的一个村民,大水灌过来那天,我正在家里生产,而我的丈夫还在县里当差,赶不回来,是大人抱着我躲避洪水,方使我们母子幸免于难。
而我,也只是大人救下来的千万人之一。
得知朝廷有钦差抓了宋大人,我们全村、全县、全郡,所有受过他恩惠的百姓都准备上京来为他求情,最终是郡里的大人拦下来,怕我们太冲动,反而害了大人。”
李秋娘褪下外衫,露出裹在腰腹上被血浸染的麻布:“所以,我们为大人写了一封请愿书。”
在众人的注目下,她抖开麻布,铺出一条数丈长的血路。
“我们不知道大人究竟犯了什么错,但我们明白,我们的这条命,是大人给的。”
说着,她对章何又是一拜,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请大老爷上达天听——血书虽薄,但荆州百姓的心意,苍天可鉴!”
话音落地,周遭顿时鸦默雀静。
宋随趁机在人群中发出疑问:“这之中是不是有什么差错,王爷一心为民,岂会是那残害亲王的奸臣?一定是查错了,还请朝廷还王爷一个公道!”
说着,他跪下来:“请朝廷还王爷一个公道!”
闻言,围观的百姓面面相觑,随即陆陆续续跪伏在地,齐声山呼:“请朝廷还王爷一个公道!”
就在这场戏行进至高潮之际,朝廷下派的人马也应景地到了,为首的正是宗正寺卿孟善英。
孟善英虽有心卖宋微寒一个好,但毕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表现太过,和章何例行公事地打过招呼,就接手了宋微寒的安置事宜。
只不过,孟善英有些为难地看向宋微寒,余光指向周遭拦路的百姓:”王爷,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