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43)
顿了顿,他反问道:“你可还记得我当初给你讲的那个故事?”
宁辞川:“嗯。”
崔照追问道:“如若是你,会如何处理那些谋财害命的贪官污吏及商贾大户?”
宁辞川不假思索道:“自然是按律法施以惩戒。”
崔照道:“再有下一次呢?”
宁辞川道:“亦如此法。”
崔照点点头:“是啊,只能如此了,周而复始,循环无端。但总有人想着,这天底下的百姓会不会有另一种出路?我们是不是还能有另一种活法?”
宁辞川追问道:“什么活法?”
崔照道:“他不是唱给你听了,敢与天争,日月同升啊。”
宁辞川不明白:“日月岂能同升?”
“可不是,日月岂能同升,这不是异想天开吗?要我说,还得是商君明言在先,‘杀刑之反于德,而义合于暴’。”顿了顿,崔照转口道:“不过,人各有志,只能说,我们都希望这天底下的苦难可以少一些,只是走了不同的路罢了。”
闻言,宁辞川垂下眸子,若有所思。
“好了,言尽于此,我也要回去歇歇了。”说罢,崔照便扬长而去。
“宁大人,你眼界虽低,但心肠还算好,希望你我都能见到柴天改玉的那一日。”
……
转眼一月匆匆而逝,赵庭君整顿好军中事务,一回府便听后庭萧声阵阵,他挥手打断副将丛远的陈述,驻足在廊下向外看去。
萧声本清幽,偏生宁某人却吹出了一腔壮怀意气,赵庭君抱胸倚在梁柱旁,道:“身陷囹圄,壮心不改。我算是看出这么个文弱小子为何能做到冀州监察使了,年轻人就是不一样。”
丛远道:“肃帝无人可用,除了这些少不经事的毛头小子,别无选择。”
“人艰不拆啊。”笑罢,赵庭君搓了搓手,正色道:“兴尧,你认为六哥专情吗?”
从远目不斜视:“不专情。”
赵庭君弯了弯唇,道:“不,我专情。六哥如今一心一意喜欢这个宁大人,你将严秉遣回去吧,他不是一直都想走吗,现在可以如愿了。”
丛远道:“哦。”
这时,又一人声从后方传来:“六王爷,现在可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赵庭君直起身:“怎么?”
崔照行至两人身边,不急不缓道:“朝廷又有钦差来了,估摸着此刻人已经到太守府了。”
赵庭君摸了摸下巴,眼中兴味不减:“又来?”
崔照摇了摇手里的折扇,道:“可不是嘛,不过,此人可不是来找你的错处的,他是来跟你抢油水的。说来,他还是你的故人,叫什么沈、沈……”
“下官沈璋,拜见定襄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转眼就到了傍晚,崔照口中的“故人”也如约而至。
念完拜词,沈璋抬起头,眸中染上笑意:“经年不见,六叔,别来无恙。”
见是他,赵庭君快步走上前,拍着他的背直嚷嚷道:“好小子,一别十多年,你都长这么大了!”
沈璋无奈莞尔,他比赵庭君小不了几岁,又因年纪相仿,自幼便称兄道弟,全不顾祖宗礼法。然而,少年岁月一去不返,自赵庭君离京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了,今日再会,自也无法再似从前那般亲密无间。
但很显然,在北地做了十多年土霸王的赵庭君并未经历过前朝的摧折,他看沈璋还是像从前一样:“知道你来,哥哥早就备好酒食,走,今夜你我不醉不休。”
崔照在一旁暗自咂舌:“又是哥哥?”
丛远解释道:“六王爷和沈世子是总角之交,面上虽是叔侄,却胜似兄弟。”
崔照摸了摸下巴,幽幽道:“六王爷行事落拓,但这位沈璋沈钦差,看着可不像好人呐。”
丛远没有应声,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沈璋为何而来,显而易见,要想全面推行新策,必先拿下河东。
作为占据全国盐收六分之一的河东,它的重要自不必说,但微妙的是,河东虽属冀州,却地处太行以西。
当年宋氏奉命镇守雁门,本应在山西有不俗的号召力,但先帝为了制衡,除雁门外全都是赵家的地盘,又因这些年的蚕食争斗,如今更是举步维艰。
也就是说,一旦到了这儿,哪怕是今日在冀州称王称霸的宋氏也得缩着走,毕竟先帝的这两个兄弟可是一个比一个骨头硬。
老冤家不能来,只能另请新人,沈家毫无意外在群臣中脱颖而出。而沈家人中,沈璋也就成了最好的人选,昔年康定侯身死,云中王等冲冠之下发兵建康,这位沈家大世子可是做的先锋。
“吃过同一碗牢饭,情谊自然非比寻常。”安顿好酩酊大醉的两人,丛远如是解释。
崔照追在他身后,兴致勃勃道:“之后呢?几位亲王为何会愿意罢手?”
丛远脚步一顿,沉声道:“不罢手又能如何?康定侯已经走了,他们总不能也跟着一并去了,那才是真正遂了那帮鼠辈的愿。”
崔照点了点头,道:“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若崔某能早生个二十年,兴许能亲眼见识见识这幅人间盛景。”
丛远回身看他,双眸逐渐压暗:“你说兄弟阋墙、手足相残是人间盛景?”
崔照对他话里的警告视若未闻:“岁月匆匆催白发,如此辉煌的故事,不亲身经历一次,岂非白活一场?”
丛远收回目光,视线朝前,似是在回忆什么:“宁使百兵作锄刃,莫教烽火入人间。”说罢,不再与他争辩,抬脚便走了。
崔照还停在原地,手中折扇挥动,仰首望月:“只可惜,你们想要的盛世太平必须得依靠手里的刀来实现。
我倒是很好奇,曾经一同死战的好叔侄,今日狭路相逢,是否还会选择同仇敌忾?”
第204章 请君高歌(5)
入夜后,本该睡下的沈璋突然睁了眼,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头,借着月光爬坐起来,又摸到桌边倒了杯冷茶灌下。
凉水入腹,卡在喉咙里的作呕感才稍稍退下,看着眼前的茶盏,他深深叹出一口气,一时百感交集,思潮涌动。
“见了你六叔,你也甭跟他扯什么新政不新政,以赵老六的德行,他不追着你打就不错了,难得见一面,稍稍提一嘴,面上糊弄糊弄,别闹得太僵。”宣德侯沈弘之一边说,一边卷起圣旨,见儿子沉默不语,立马一棒子敲在他脑袋上:“听到没?!”
“听到了,听到了!”沈璋捂着头连退数步,嘴里嘟囔着:“你儿子都三十好几了,你还打!”
沈弘之眉毛一立,呵斥道:“别说你三十几,就算到了我这个岁数,你老子照样能打你!”
沈璋无奈:“是是是,儿子就算做了阴曹地府的鬼,还是得听您的话。”
一番嘻嘻哈哈后,他正色道:“儿子只是觉得,此事多有蹊跷,若六叔不配合,怕是要生出不少事端。”
“能有什么蹊跷?别说你去,便是换成宋羲和那厮,照样得……”说着说着,沈弘之倏然一顿,随后双眉蹙起,眼中浓云阵阵:“你的意思是,皇上等的就是…老五、老六不配合?”
“毕竟不久前就有一个前车鉴呐。”言尽于此,沈璋抿住唇,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沈弘之拉下脸:“看来,我还是得去找爹商量商量,得想个法子……”思及当年兄弟相残的惨烈之景,年近花甲的沈弘之当即挺直了背,掩在袖子里的手更是情不自禁打起战来。
沈璋忙不迭拦住他,沉声道:“这事儿还不能告诉太爷,他老人家身子骨差,不便再插手这烂摊子。其次,今日的肃帝和靖王已非当年的大伯,他们两兄弟和咱们可没有多少情谊。”
沈弘之登时手一摊,垂头丧气道:“那你说怎么办?这几个小东西是想要咱们的命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