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为攻(195)
“在闭关的时候,我依稀感觉到强大的灵力波动,本想强行出关,可却被阻止了。”顾半缘深吸了几口气,才踟躇上前,和玄海一起将揽星河从地上扶起来,“阻止我的人,是槐槐。”
“师兄,槐槐呢?”
三人目光殷切,其中充满了师弟对师兄的信任,玄海被这样灼热的目光注视着,心里一阵羞愧,无力感和愧疚几乎将他淹没。
他该如何告诉他们,相知槐已经死了?
该如何说出他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无法阻止,就像无数年前被封印在神像里,看着族人一个接一个死去,无能为力。
玄海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离开远山族遗址的那一天,玄海以为自己已经经历过了世间最难捱的事情,以后不会再有什么事能够令他感到痛苦,但此时此刻,面对顾半缘三人的期待目光,他方才知道自己错了。
只要活在世上一日,加注在身上的痛苦就不会停止。
“相师弟死了。”玄海咬紧了牙,胸口窒闷,“是我没有保护好他,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勤加修炼,没有荒废,早日突破八品境界,就不会让他一人迎战四海万佛宗……是我的错。”
“铛”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揽星河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颗由棺材化成的珠子掉在地上,滚了滚,珠子上染着血,滚了一层尘土,揽星河呼吸发紧,只觉得滚落的不是珠子,而是他那颗在听到“相知槐死了”的时候就停止跳动的心。
他最怕的事情发生了。
细微的尘埃都如同钢针,刺得揽星河心头震痛,五脏六腑都鲜血淋漓。
“槐槐……”
和相知槐关系最亲近的莫过于揽星河,楚渊一句“一约既定,万山无阻”,神秘的赶尸人从棺材里爬出来,走到世人面前。
一句“槐槐”,相知槐跟着他在云荒大陆上奔波,与覆水间宣战,和世家大族敌对,拜入十二星宫门下。
他将他拐出了星宫,他引他入了红尘俗世,却让他……搭上了性命。
过往的种种在脑海中闪过,揽星河肝肠寸断,五内俱焚,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二十五岁是赶尸人的大限,相知槐如今才十五岁,他没有让相知槐长命百岁,反而夺走了他的十年。
揽星河心中悲鸣,他软倒在顾半缘怀里,微微阖上的眼睛里淌下两行血泪。
“星河!”
“揽星河!”
……
……
“揽星河,揽星河,揽星河……相黎,相黎,相黎……你不可以死,不可以丢下我。”
“求求你,醒过来。”
“相黎,我绝对不会让你死的。”
眼前一片迷蒙,好似陷入了泥沼。
揽星河听到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从“揽星河”叫到“相黎”,疯狂而执拗。
——相黎。
这个名字曾在拜师时的幻境里出现过,是小珍珠喊出来的。
若要往回追溯,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是在他们和九方灵互报姓名的时候,揽星河灵光一闪,这两个字脱口而出。
本以为是随口胡编的,但幻境中的小珍珠一声又一声的呼喊,几乎能让揽星河确定这是他的名字。
在叫揽星河之前,他先是相黎。
“相黎,不许死,你答应过我的,我要你活过来。”
别叫了。
别再叫我了。
意识沉浮,好似落入了一片混沌之中,揽星河困得眼皮都睁不开,想睡觉,想好好休息,可那呼唤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几乎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呐喊。
闭嘴。
不要叫我,我要睡觉。
“不能睡,你不可以睡,相黎,你睁开眼睛,你看看我!”
你是谁,我为什么要看你?
揽星河烦得要命。
“我是……你的小珍珠。”
小珍珠?
小珍珠!!
揽星河心头一震,猛地睁开眼睛,仿佛有尖锐的冰锥在脑袋上凿了一下,剧痛瞬间袭来。
“醒了,他醒了!”书墨红着眼圈,面容憔悴,“揽星河,你终于醒了。”
顾半缘和无尘冲到床边,两人的眼睛下一片青黑,看起来十分疲惫。
揽星河眨了下眼睛,视线在三人脸上扫过,他轻轻吸了口气,瞬间就皱紧了眉头:“好疼,我是受伤了吗?”
“……你说什么?”三人愣住,手足无措。
“嘶。”揽星河倒吸一口凉气,“身上好痛,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会受伤,我们不是在云霄飞舟上守擂台吗?”
顾半缘张了张嘴,哑声道:“你……不记得了吗?”
揽星河不解:“记得什么?”
“你有没有觉得少了……”书墨收住话头,怕再刺激到他,犹豫着不敢张嘴。
“好像是少了点什么。”揽星河自顾自地接道,“对了,玄海师兄呢?咱们五个不是一起来港九城的吗,怎么只有你们三个,师兄去哪里了?”
书墨愣了下:“五个?”
他们明明是六个人。
“我知道了,肯定是我在擂台上出了意外,师兄为了帮我报仇,去教训对方了。”揽星河笑了笑,像小孩子告状一样哼了声,“我伤的这么重,师兄可得好好收拾打伤我的人。”
“你不记得槐——”
“书墨,我们去给星河准备吃的吧,星河睡了这么久,一定饿坏了。”
书墨指尖发抖,鼻尖酸得厉害,顾半缘拉着他往外走,垂在身侧的拳头攥得死紧。
“灵酒坊里只有酒出色,我老早就想念顾师兄做的饭菜了。”揽星河笑意融融,目送着他们离开房间。
书墨一言不发,静静地站在床边。
揽星河对上他的视线,看到了零星的涩意,像喝朝闻道亲手酿的无名之酒,酸涩得心口生疼。
他扬起笑:“无尘师兄,能扶我起来吗?”
“好。”
揽星河伤的太重,灵相几乎被碾碎,全身的经脉都受到了重创。
八品小相皇的力量足以毁灭一座城,何况是毁一个人。
无数天材地宝才帮揽星河吊住了这一口气,他已经昏迷了整整十天,如果今天还醒不过来,就没有活下去的可能了。
所幸,他睁开了眼睛。
无尘的动作放得很轻,生怕碰疼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揽星河体会了一下,叹道:“浑身都不舒服,疼得我想死。”
无尘心头猛地一跳,脸色大变。
“吓到你了?”揽星河笑笑,声音很轻,无奈道,“只是打个比方,重点是很疼。”
无尘“嗯”了声。
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他好像从揽星河身上看到了这七种苦的具象化。
“除了我们五个人来参加擂台赛,你还记得什么吗?”
无尘捏紧了佛珠,十天的时间冲淡了悲伤,相知槐的离开是既定事实,纵然不愿意也必须接受。
“你还记得他吗?”
当他问出这个问题的瞬间,那股淡化的伤感又重新漫上心头。
他怕揽星河不记得,又怕揽星河记得。
“不记得了。”
无尘看着他平静的表情,片刻后,轻轻点点头。
他分明没有提“他”是谁。
床榻靠着墙,阳光从支开的窗口照进来,在地上照出大片昏暗的斑驳。
揽星河看到枕边的珠子,上面的血和尘土已经擦拭干净了,露出灰白色的光滑表面。
“无尘,我想吃烤鸡,可以麻烦你去告诉顾道长一声吗?”
无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我去跟他说。”
在走到门口的时候,无尘转过身。
照进房间里的阳光好像和室外不同,多了丝驱不散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