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如铁(153)
“周……周先生?”那头的声音又熟悉又陌生,周楚莘想起要买股份的那些人,又想起褚莲的交代,一下子从睡意中清醒了过来,“是周先生吗?”
“你哪位?”他警惕地道。
“我、我、我是柴学真……您还记得我吗……”那头的声音有种不符合中年男人的胆怯细弱,不是柴学真还会是谁?周楚莘出了口长气。
“柴顾问啊,这么晚打电话,是咋的了?”
“周先生……”柴学真的声音像一根细细的、绷得极紧的丝线,显出一种他独有的神经质来,“你快来明珠厂一下,大柜他……出事儿了……”
周楚莘这下彻底醒过来了,他立刻就想要丢下电话,跑上楼去穿衣裳,但是突然想起自己手上还有个话筒,里头还有个柴学真,只得耐着性子问道:“出什么事儿?!受伤了吗?我带着医生过去吗……”
“不不不不不用!”柴学真结巴起来,“不是什么大事儿。今天大伙儿又在厂子里开会……结果、结果大掌柜的跟二掌柜的吵架了,打起来了!现在二掌柜的回家了……就我和大掌柜的还在这儿——”
周楚莘几乎要翻白眼了。
“就这事儿?大半夜的,他咋不回家呢?”
“大掌柜的喝闷酒……我,我看着他,又不敢劝……就到现在了。”柴学真说,“厂子里没有电,我跑出来打电话……我也不不不不不认识谁,送他回家,我——”
“行了行了。”周楚莘给他磨叽得耐心告罄,想道,瞧瞧你褚莲选的这人,柴学真除了机器上的事儿,为人处事简直是笨拙得一窍不通,找这么个人陪你喝酒,真是瞎子落眼睛没治了,因此又对褚莲给他找的这个“大麻烦”沾沾自喜起来,“我过去,你在那儿看着他,等我。”
说罢,他就挂了电话,到楼上去穿衣服。
床上,他的妻子方芸芸却还在睡,陷在柔软的被子里。他穿衣服时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是把她吵醒了。她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睡眼朦胧地看着他。
“你睡吧,我一会儿就回来。”他很温柔地说,穿好衣裳,又把眼镜重新戴上了;高芸芸揉着眼睛,叹了口气。
“大半夜的,谁找你……”
“还能是谁……行了,你睡吧。”
“又是那个褚莲?”方芸芸终于彻底醒了,眉头紧皱,埋怨道,“全是他的事儿!你——”她说到一半,看见丈夫的表情,满是怨气地住了口——这种话,想必她已经说过了太多年,以至于说了上句,周楚莘自己也能够想到下句是什么。于是尴尬的沉默又弥漫在房间里。
“诶呀,你睡吧。别管我了。”周楚莘走到床边,满是难为情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小事儿,我很快就回来。”
不知道方芸芸是不是接受了他的安慰,只是他无暇去想,又套上裤子,蹬上鞋子,就这么出门了。所幸他家离明珠厂并不很远,走着去大约也不错,他这么想,一直走出周家的大门。
道边停着一辆车。
他并没有留心去看,心底里只想着,我就说,两个男的,过什么日子嘛!有违阴阳纲常,一定是不长久的——话说回来,罗济兰那人本来就怪,褚莲跟他有些口角,简直再正常不过了;到时候,我也不要说什么重话,就略劝一劝吧。这种时候,果然还是要叫上我。
想到这里,他甚至得意得想要笑出来了。在这个黑漆漆的夜晚,只有路灯的光洒照下来,那车子突然启动了。
他听见这动静,吓了一跳,回头去看,只见那车如同一个黑色的幽灵,与夜色融为一体,缓缓驶了过来。
车窗是开着的。从车窗里头,探出一根黑漆漆的管子,在那管子之后,他看不见里面那人的脸容,但是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一瞬间,他几乎是福至心灵,他明白了一切,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的嘴唇因为一瞬间的恐惧和顿悟而微微张开,然后下一秒,“砰”的一声!
他的世界天旋地转。
他倒在冷冰冰的马路上,脸颊贴着粗粝的地面——原来他是侧着身的啊,因为他的脸还朝着明珠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虽然很突然但是是听着《先哭为敬》写的,太喜欢郑欣宜了。
曾同游人生,高峰盛宴,散席别离,别垂头丧气。
若分享过温馨,定格在最满足的表情,谁要用叹息沾污尾声……
第121章 停灵
这几日, 高岑一直惦念着褚莲说明珠厂会开门的事儿;他家又住在傅家店,因此做过了别的工,偶尔就来此处逡巡。八月的最后一天, 五点钟的时候高岑就早起出门了,正好绕一小圈, 从明珠厂门前过。
这一过可了不得, 他愣在当场。
这条临江的小道上, 他听见江水拍岸的声音, 而往前看, 一具挂着白花白绸子的黑色棺材横在眼前。
这棺材很长,几乎是横贯在街道上,头在街面上, 尾则抵着明珠厂的两扇大门。
高岑几乎是傻站在原地, 就这么站了有一会儿,才试探似的往前走了两步。清晨的雾气之中,那具棺材一动不动, 是一个凶险的恶作剧。高岑慢慢走近了,他听见自己的心正在腔子里扑通扑通地狂跳, 就差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
然而一切都很安静, 只有他和这具棺材,在这条长长的,临江的街道上。
没有鬼,他走过去, 没有什么东西突然破开棺盖,扑到他脸上来。
他走到近前来,终于平复了自己的呼吸:只见这棺材是纯黑漆的木头,很大, 白绸子和白花随着江风缓缓地摆动。
这是谁的棺材?
他壮着胆子,伸出手去,摸到了棺材四角上的铆钉,钉得很死;等他仔细观察了几眼,又发现这钉子四周都炸起了木刺儿,一定是很急、很快、很用力地钉上去的,所以致使脆弱的边角掉了些漆,露出里头的木刺来。
这么着急。难不成,里头的人是昨天夜里头死的?
高岑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
然而这么一个惊吓过去,他才终于如梦方醒!四下一瞧,没有别人,他得赶快通知大掌柜的才行!不然一会儿,等街上的人多了,这,这又该怎么处理呢?
他立刻跳了起来,想要绕过棺材,拔腿就跑,好跑到一个有电话的地方去。结果他刚刚跑了两步,从街的那一头,又走来一个人!他一时间魂飞魄散,差点儿叫了出来,腿脚已经刹不住闸,和那人一头撞在了一起!还不等他叫唤,那人已经连滚带爬地哀嚎起来,高岑猛地坐起来,一把抓住了那个人的脚脖子。
“鬼!鬼!”柴学真喊破了嗓子,高岑不得不拔高了调门,大骂道:“你他妈睁开眼睛看看清楚,老子是人!活人!”
柴学真还在胡蹬乱踹,渐渐失去了力气,这才有工夫睁开那双呆滞昏花的眼睛,看见了高岑。
“高、高、高岑!是你……”柴学真惊魂未定,豆大的汗珠子顺着他蜡黄消瘦的脸孔劈里啪啦地落下来,“你一大早……装神弄鬼……”
“放屁!”高岑火气也上来了,“我还以为你是鬼呢!你一大早的,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我、我……”柴学真嘴唇颤抖,目光涣散,那眼神仿佛穿过了高岑,看见了高岑身后不远处的那具棺木,于是泪水也涌出来了,和他的汗水融在一起,不分彼此,“我,我……”
“你‘我’个啥啊!”高岑终于失去耐心,站了起来,就要跨过柴学真抖若筛糠的大腿,走出这条街,“你在这儿呆着吧,我要去通知大掌柜的……”
柴学真怔怔的,仿佛失了魂一般,听见这句话,忽然说:“不用去了……已经、已经有人通知了大掌柜的……他、他、他肯定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