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街(279)
作者:桃花非非
时间:2026-03-05 11:12
标签:虐恋
“……”
“所以现在的他知道这一点,认同这一点。任何一种关系都不需要大包大揽,对方又不是卧病在床。何况就算卧病在床,你也会做出对双方最有利的决定。”
“我……”我不知该怎么解释,他在病床上,我忙着考名校,怎么看都是我自私。
“你知道该做什么。如果你当时忙着照顾他耽误学习,你妈妈不会同意,你舅舅不会同意,大人不是拿小孩没有办法,他们有很多办法,你做的是正确的,不用怀疑自己。”
男人说的事我不是没想过,从他跳楼,不,从我在站台抱住他,我对我们的关系就不再抱有“大不了一死”的不负责任的偏激,我开始权衡轻重,两位妈妈始终是我逻辑上的“假想敌”,我不再硬碰硬,想通过欺瞒、忍耐、回避和以退为进平衡多边关系,我想当这个多边形的重心,而重心必须有强大的承受力,因此我不能放弃高考。
没想到男人看得如此透彻,说的话简直称得上理解。
“他清楚这一点,也认同这一点,他只是和你一样承受了应该承受的压力。而外界公平与否不是你能决定的。”
“他的追求和普通人不太一样,他追求感情和感情本身带来的价值,其他事,包括学业,包括人际,包括生活,都是实现感情的过程和手段,你可以理解为世界上大多数男孩追求的是名校的大门、财富的大门、感官享受的大门,他们对门里的东西没有特定标准。他的追求和别人不同,需要那扇门里站着一个特定的人,门里的东西再多,没有这个人他就没有动力。换言之,你站在哪里,他就去哪里。长此以往,他不会吃亏,吃亏的是你。”
“为什么?”为什么吃亏的是我?
“因为你在的地方是世俗的高点,他不是。”
我没想到男人愿意把谈话深入到这个程度。
“因为感情是会变的。年轻的时候想法简单,靠着容貌,靠着情绪价值,靠年少的好感,靠一点同甘共苦的经历,以为爱情能跨越一切。太年轻了,没有那种无路可退的恐慌;还鲁莽,以为所有事可以一死了之。”
我怀疑这男人在讽刺我们,没错,这就是讽刺。
“等到明白生活的压力,明白责任,有了自身的担当。或者受到了足够的伤害,明白自保,明白感情不能当饭吃。当真感情走到尽头,付出多的那一个如果抽身,另一个未必承受得住。”
我猛然想到了我的爸爸和他的妈妈。
不管说多少次家庭分工,说多少次人和人擅长的东西不同,说多少次爱的平等和“我愿意这样做”,人和人的付出就是有差异。在校园里,我安排他的学习,他安排我的人际,我们称得上各有所得。高考后,当他进入我的家庭——当他进入这个家庭每日努力,我明明也在努力体恤他,努力关心他的妈妈,我心中的坐享其成感一天比一天强烈。当他说出“随时可以离开”,我察觉过付出不等的恐慌。
“叔叔,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我在高点反而吃亏?”
“因为从结果看,他实现了阶级跨越,你原地踏步。”
我难以掩饰心中的惊骇。
原地踏步,这个词我用过,他的妈妈用过,也许我还年轻,她一直单纯,我们使用这个词,它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词。但男人却给了它一个极其功利,根本不能宣之于口的视角。至少我没想过,他没想过,他的妈妈没想过。
两个家庭解体后,妈妈得到了奶奶的遗产而身家倍增,哪怕财产只是暂时监管的;男人得到了一个与更高层次老板们平起平坐的机会,哪怕做妈妈的陪衬。相对的,富二代爸爸失去大部分财产,最后娶了个既没有学历名声也不好的女人;他的妈妈离婚前也算个老板娘,离婚后只剩一套房子。从世俗意义来讲,妈妈和他的爸爸各自跨了一步,而爸爸和他的妈妈却从原来的位置跌落了。
我突然对男人信服了。
他是坦诚的,也是公正的。
也许正是“外人”、“死掉”、“旁观”的心态,他可以坦然说出自己和儿子吃到的“红利”,说出我的“吃亏”。
他离开我时,就算满身伤痕,也已经得到了安身立命的足够资本。他已经不止一次从某种关系中“抽身”。
但我不行,我离不开他。心理离不开,生活也离不开,没有他我的生活会完全解体。
他是个有头脑,有能力,处事灵活的男孩。当他从这段感情抽身时,他会失去一些东西,例如我,我们的感情,但他完成了一次从心理到身份的蜕变。我不一样,我失去的是“得到”本身。
也许招福早就理解了这种关系的深层逻辑,所以招福说起男友,说起他,不忌讳“出身”、“凤凰男”这些词语,在招福的头脑里,这些才是本质,才是关键。招福默许这种“抽身”和“吃亏”,因此加倍看不起对方的欲迎还拒。
可是,如果我们一次次从所谓的本质、关键、旁观角度理解爱情,爱情还是“爱情”吗?至少我的妈妈,还有眼前的男人,他们珍惜的依然是爱情本身,并没有把爱情当成跳板和天梯,我和他,还有招福,都是被爱情冲昏头的人。
“谢谢叔叔,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果断道谢,又立刻问:“叔叔您说感情会变,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在感情变质之前,付出多的一方只能继续付出,与感情变质互为因果?”
“不。所谓的‘付出接受’和感情的一种形式,付出会加深彼此的感情。”
“一直付出不会累吗?”我脱口而出。
我想的不是他最近的劳累,奇怪,我想到的竟然是他说过的一件事:幼年的他睡觉时被疲惫不堪的父亲抱住,男人似乎哭了。是什么样的劳累,什么样的心态让男人不去与天使般的妻子商量,只能躲在孩子的房间流眼泪?
“您和阿姨的感情出现问题,难道不是因为您太累了?”我继续问。
“爱情也好,家庭也好,本来就是辛苦的。追求她也好,为她精打细算也好,爱着她的每个日子,都算得上成就。”男人不避讳,“我和你阿姨的错误在于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和承受力。我没有商业头脑,她比我强一点,但她留在家里,限制了视野。那时的我没办法对她承认自己的失败,也没勇气面对一个本来不错的家庭马上就要一落千丈,背负重债。”
事到如今,我不想以讽刺的笑容反问男人“这就是你出轨的理由”,逃避重负是人的本能,出轨,买醉,自虐,报复,这是我们的父母,他们没有一个以理智方式解决问题。我和他难道理智吗?我们之间的暴力,杀意,甚至一个拖一个一起死。从某种意义上,我们还不如自己的父母。
脑中蓦地闪过一道光。
他像他爸爸,我像我妈妈。
妈妈和这个男人,如今组了个还算幸福的家庭,夫妻感情稳定,事业一直上升,家庭矛盾极少。这不就说明这样两种性格适合一起生活,能够同甘共苦?对这样一种性格组合,我是不是应该乐观点?
男人似乎又看穿了我的想法,“就现状来说,你们各有一个误区。”
“请叔叔告诉我。”我心急问。
“他的误区是:他总想做他做不到的事,自我感动;你的误区是:你总想带着他逃避,过度溺爱。”
我停下脚步。
心中仍有被窥探的抗拒感,我打心底不希望我和他的关系动不动被人观察,分析,评价,即使清楚我妈妈和他妈妈每天都在琢磨这些事,我也不希望这种分析里掺杂男人的判断,我们的格子本就不大,容纳两位妈妈就已不堪重负,男人简直是个站在另一个格子,隔着玻璃窗看我们笑话的邻居。现在看来,他不是使不上劲,也不是有心无力,他有能力也愿意为我们做点什么,只是我们一直排斥,他插不上话。
我习惯小瞧他,我一直看不起他。这是不对的。我的妈妈和他的妈妈不是肤浅的女子,男人必然有极高的、我完全不了解的选择价值,这价值不是我曾经认为的外貌、涵养和情商,也许是更为底色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