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就小狗(136)
一想到他未来真的要离开盛平,蒋月明心里又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虽然他一定会跟着李乐山走,毫不犹豫。可再想想,盛平终究是他的故乡,他的家在这里,他迄今为止所有的记忆都留在这里,总归还是有些舍不得。
李乐山将灯打开,屋子里很暗,让他不禁有点疑惑。一般这时候奶奶没睡觉,可能会转悠到客厅坐到沙发上,即使不这样,最起码也会把灯打开。
“奶奶?”蒋月明见李乐山站在原地没动,冲着屋子喊了一声,“我跟乐乐回来了!”
房间里没动静,安静的出奇。
李乐山呼吸突然一滞,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几乎是踉跄着往奶奶的房间跑去。
门被“砰”地一声打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李乐山看见奶奶闭着眼睛平静地躺在床上的时候,心里略微有点松了口气。
只是下一秒,他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他伸手去摸奶奶的手,一阵冰冷。
“奶奶!”蒋月明冲过来喊。
他看着李乐山通红的眼眶,意识到出了大事儿,急急忙忙地从兜里摸出手机,有些颤抖地拨通电话,“120!喂!有人吗?!”
也许是天气窥探到了些什么,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医院的灯忽明忽亮,有几个灯泡已经烧了。李乐山呆滞地坐在急诊室外的塑料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
从打120到救护车来再到跟着担架车一路赶回医院,全程他都没什么反应,谁喊他的声音都听不到,没有什么实感。只有现在,他有点反应了,光是呼吸心里就感到一阵刺痛。
“喂!小姨,你快来,”蒋月明站在急诊室门口急的团团转,他心率飙升,此刻快得像是要跳出来,一边打电话一边回过头看李乐山的情况,“乐乐他奶奶……现在在人民医院……”
他还没有被慌乱冲昏头脑,知道给小姨打通电话。看向坐在椅子上的李乐山,他身上湿透了,刘海正在往下滴水。
蒋月明心里一紧,又赶紧给小姨发短信让她拿件外套,随即三步并两步的跑过去,蹲在李乐山跟前。
李乐山脸色苍白,他的脸上有水,现在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了,手正在情不自禁的发抖。
“乐乐,”蒋月明握紧他的手,凉得出奇,他握在手心里暖了暖,“你别担心。奶奶肯定会没事儿的。”
听见蒋月明的声音,李乐山才有点反应。他抬眸跟蒋月明对视一眼,蒋月明便被他的眼神刺痛的不敢再对视。
那眼神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带着绝望、无助和害怕。这么多年,他真的从没有见李乐山这样过。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害怕,”蒋月明声音带上点颤抖,他也害怕,最坏的后果他不敢想,他真的真的不敢想,他伸手擦了擦李乐山脸上的水痕,“我陪着你,我在呢,咱们不怕、啊。”
时间在压抑中一分一秒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走出来的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林翠琴最先注意到迎过去,医生叹了口气,环顾一下四周,“你们谁是家属?”
“我!我是!”蒋月明话音刚落,李乐山就拉着他的胳膊将他拉在身后。
“我们尽力了,”医生摇了摇头,他按着李乐山的肩,宽慰道:“老人家年纪大了,多种器官衰竭,走得很安详,节哀吧。”
李乐山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突然断掉,巨大的、汹涌的痛苦和无助顷刻间全部涌了上来,如同海啸一般彻底将他吞噬,他身体猛地一晃,整个人跪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有喉咙里溢出的几声破碎嘶哑的气音。
蒋月明不是没有想象过李乐山的声音,实话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听到李乐山的声音。他知道不可能,可是依旧想听。直到这个夜晚,李乐山跪在奶奶的病床前,哭得撕心裂肺,怎么拉都拉不住,他嘴里哽咽着发出的声音,不清晰也断断续续。蒋月明才明白,原来他在极度痛苦的情况下是可以发声的。
蒋月明的眼泪腾地一下就落下来了,他连忙跪下来抱住李乐山,感受到怀里的人不停地颤抖,痛苦也瞬间席卷了蒋月明。
李乐山埋在他的肩窝,肩膀剧烈地抽搐着,滚烫的泪水即刻浸湿了蒋月明的衣领,烫得他皮肤还有心全都生疼。
“乐乐,乐乐,”蒋月明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哽咽得不成调,“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呢!你听见了吗?”
“求你了,”蒋月明紧紧地抱住他,心里疼的不行,“你还有我,你听到了吗?你还有我!”
怀里的人没什么反应,蒋月明流着泪一遍一遍的低声喃喃:“我发誓我会对你好的,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的,天塌下来我替你扛着。我发誓乐乐,发什么誓都行,我都答应,我一定对你好一辈子。”
“乐乐,”蒋月明跟他额头抵着额头,“你睁眼看看我,你看看我……你得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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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些话我需要和陪伴乐乐一路走到这里的大家说。
这一章我写的很犹豫,发出来的时候也很犹豫。我反复的去想,真的要这么安排吗,一定就非得这么写吗?在长达数月的构思里,我都在寻找一个能够不让她离开的路径。
但我最终选择了最痛的一条路。因为尊重一个角色的方式,就是允许他的世界经历真实的阴晴圆缺。
乐乐在奶奶的怀抱里度过了生命中的前十七年,从此以后,他的成长,不再是为了有一天能回报奶奶,而是带着奶奶给予他的全部力量去走自己的路。从此以后,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是他的家;他守护谁,谁就是他的亲人。
但无论怎么样,他的世界里,永远有一个为他骄傲的人。
谢谢大家看到这里。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但这是我对他能成为更好的人,所怀有的最大敬意。
第105章 对象查岗
奶奶留了一封信,放在床头。但因为去医院去的匆忙,李乐山没能第一时间发现。
信大概是她一页一页翻家里的那本旧字典写下的,纸条上写得歪歪扭扭,也有错别字,写得很大。
依稀可以辨别的是:乐山,昨天梦见你妈了,她说接奶奶过去。乐山,奶奶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你,最骄傲的也是你。奶奶爱你。
李乐山哽咽着读完了信里所有的内容,纸张被他泪水打湿,模糊了字迹。他一遍遍地用手去擦,发觉只能越擦越模糊,就像他怎么也抓不住奶奶。
奶奶走了以后,李乐山请了半个月的假。
他独自去办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计算费用,一遍遍地拜托工作人员“轻一点、轻一点”。
他用存折里的钱付清所有费用,给那些记忆里还算存在,记录在奶奶旧账本里的电话号、那些个叫不上来的亲戚名称发了短信。
夜里,又坐在奶奶的床上,擦拭相框。蒋月明送的饭凉在桌上,这阵子他几乎不吃不睡。
这半个月,他安静地做完了所有的事。
当最后一件事情办完,他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第一次感到盛平的春天原来那么冷。
2012年12月21日是不是世界末日于李乐山而言已经不是特别重要了。在这个即将春天的日子里,他的世界末日已经迎来了。
四月下旬,李乐山又回到学校。他还是得继续念书,把这半个多月落下的进度给补回来。
张芳理解他的处境,在办公室安慰了大半天,只是再怎么说,兜兜转转又回到考试、考学上。她苦口婆心地劝导李乐山更要努力念书、考一个考大学,这样奶奶才能放心。
李乐山沉默地站在办公桌前,手背在后面,眼皮也不抬。
他只知道,就算考去清华北大,奶奶也不可能再回来了。
这一个月的变故太多,以至于李乐山实在提不起来什么精气神。他浑浑噩噩的待了一天,写作业、写试卷、预习、复习……跟往常并没有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