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雪难消(115)
祝颂之其实有点怕, 但他记得医生跟他说过,只要他积极配合治疗,病情好转,那莫时的焦虑症也会好转, 点头说好。
他无意识握住莫时的手,想让他放心, 也想让自己安心。
看祝颂之没有抗拒的意思,希尔·弗格斯松了口气,将科普册推到他们面前, 双手交叠,语气平稳,“我的建议呢, 是先用MECT控制住危急症状,降低自杀的念头, 后续再用rTMS跟进和巩固,降低复发的风险。两者相互配合, 形成闭环。”
“具体的疗程是什么样的?”莫时面色严肃,看上去像他才是要接受这个治疗的人,“会有什么副作用吗, 会很难受吗?”
“MECT一般是做六到十二次,每周三次,后续......”
跟医生聊完已经是中午了,饭后,莫时带祝颂之去做了术前必备的各项检查,辗转于各个科室,直到晚上才消停下来。
祝颂之自己其实还好,但是莫时很紧张。每回祝颂之从检查的地方出来的时候,都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颚和皱起的眉头。
为了让他放松点,祝颂之把他拉到外面的草坪散步。
十二月初的奥斯陆已经被积雪覆盖,凛冽的寒风席卷了整片天地,厚重的云层看上去要将太阳吞噬,让天空只剩铅灰。
“你是不是不开心。”祝颂之牵着莫时的手,倒着走。
莫时怔了一秒,很快否认,“没有,我就是有点......”
“有点焦虑,有点担心,我知道。”祝颂之凑到他身边,踮起脚尖,在他的侧脸上印下一吻,“我不怕,你也别怕。”
莫时动作顿住,紧了紧搂住他的手,沉声应,“嗯。”
说是这么说,但莫时晚上依旧焦虑的睡不着觉,医生说的副作用如同梦魇,反复回荡在脑海,怎么都抹不掉。
祝颂之发现了,钻进他怀里,缠着他接吻。
本想靠这个把莫时哄睡,结果自己倒先睡过去了,不过潜意识里还是记挂莫时,所以睡不安稳,总是半夜忽然醒来。
明明眼睛都困的睁不开了,却还是会找到他的手,紧紧抓住,放在自己的心口,含糊不清,“莫时,睡觉,别怕......”
莫时的心脏像被什么填满,眼眶酸涩发胀,说不出话。
次日就是做无抽搐电休克治疗的日子,莫时作为家属只能在门口等待,签各种知情同意书,祝颂之则被推进去打麻药。
分别的那刻,祝颂之握住莫时的手,很轻地笑了一下。
手背传来刺痛,粗大的针头顺着青色的血管扎入,祝颂之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感受注入身体的药物,指尖蜷缩。
只顾着安慰莫时了,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真正开始紧张。
未知的东西往往最能叫人恐惧,他咽了咽口水。大概是察觉到他的紧绷,医生轻声说,“放轻松,想想你现在正处于一叶竹筏上,两边都是竹林,微风吹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眼皮缓慢合上,祝颂之逐渐失去了意识。
全麻又无创的好处就在这里,祝颂之觉得自己眼睛一闭一睁,治疗就结束了,什么都没感觉到,还有点开心,原来治疗这么轻松,就是下床的时候头有点晕,要全程倚在莫时身上。
莫时看他走那两步路跟打醉拳一样,晕头转向的,心疼的不行,打横将他抱起,轻声细语地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头晕,想吐,好困,喉咙痛......”祝颂之搂着他的脖颈,全身心依赖,说话很慢,声音很轻,偶尔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嗯,那我们先回病房,喝点水休息下,饿不饿?”术前需要禁食,祝颂之从昨晚十点钟开始,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东西。
“......饿。”祝颂之的唇擦过他的颈侧,眼睛快要闭上了。
“想吃什么,”莫时把人小心地放到床上,拿了个枕头让他靠着,坐到床沿,让他就着自己的手喝水,“喝点粥好不好?”
“不要,我要喝奶油蘑菇汤。”祝颂之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心。“我现在好受多了,你不要皱眉了,不然,就不好看了。”
看他有心思跟自己开玩笑,精神状态好了点,莫时才稍微安下心,轻轻地捏了捏他的脸颊说,“好不好看你都是我的。”
“那当然,你是我老公。”祝颂之熟练地搬出称呼来哄他。
莫时很轻地笑了下,揉了揉他的头发,俯身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吻,替他盖好被子说,“嗯。先睡一会,我等会回来。”
莫时借医院的厨房做了碗汤就回来了,整个下午都寸步不离地陪着祝颂之,看他没有发热、呕吐这种症状才放下心来。
像往常一样,莫时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给他抹身体乳。
祝颂之原本都要睡着了的,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坐起来,差点撞到莫时的下巴。莫时被他吓一跳,放慢动作,“怎么了?”
“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没洗澡。”祝颂之皱起眉,要下床。
莫时心下一沉,扣着人的腰,把人带回怀里,“洗了。”
“是吗,”祝颂之的眉头蹙的更深,像是在努力回忆,“可是我记得没有。”想了想,又补充,“真的没有,你记错了。”
这是祝颂之今晚第五次提这件事,莫时眼眶有点红。
这是无抽搐电休克治疗的副作用之一,记忆力下降,出现顺行性遗忘,记不住当天发生的小事,或者刚说过的话。
好消息是这个症状是可逆的,坏消息是这需要一到三个月才能逐渐恢复,而这个治疗才刚刚开始,这只是第一次。
祝颂之本想坚持去浴室,却又在看到莫时发红的眼睛的时候停下动作,抚上他的脸,不解又无措,“......你怎么了?”
“不去洗澡了好不好。”莫时将脑袋埋进他的颈窝说。
祝颂之不明所以,但也没有拒绝,替他顺着脊背,“反正今天天气这么冷,不洗就不洗,你别难过,我不会离开你的。”
莫时紧紧地抱着他,不知道第多少次跟他解释,“你已经洗过了,颂之,七点多的时候,跟我一起洗的,你不记得了。”
祝颂之陷入短暂的迷茫中,像个生锈的机器人。
抬眼对上祝颂之困惑的视线时,莫时知道,这通解释又白说了。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后,祝颂之重新开始问这个问题。
莫时不厌其烦地给他解释,一遍又一遍,直到把他哄睡。
如他所料,这个症状到治疗的后期变得更加明显,甚至某次祝颂之睁开眼的时候,眸中尽是雾气,带着点迷茫和陌生。
祝颂之觉得头痛欲裂,艰难地开口问,“......你是谁?”
眼泪掉下来,莫时想牵他的手,却被他挣脱开,只见他拉着被子躲到角落里,看上去不信任所有人,很没有安全感。
“我不认识你,你别碰我。”
莫时觉得自己喘不上气,勉强撑着床沿,脸色发白,但依旧扯出个温和的笑,“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是莫时,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们去年结了婚,婚后过的很幸福......”
“不可能,”祝颂之斩钉截铁,“我不会结婚。”
“我没骗你,我有结婚证明,还有照片,都可以证明。”莫时尝试靠近他,“颂之,别再往后退了好吗,你要摔下去了。”
“......那你,给我看看。”不知道为什么,祝颂之虽然不记得了,但就是对眼前的人有种莫名的信任,脊背逐渐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