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惹我生气(81)
用无法挽回的伤痛换短暂的闪光,能被记住的也只有寥寥几人。
但人的本性或许就是争强好胜, 纪羽也不例外,即便他在竞争中感受到并不是幸福,更没有什么可以称道的珍贵的感悟, 但他确实习惯不断主动或被动地参与比较。
既然没有人能逃过, 那么咬着牙主动踏入更严酷、被挑选境地的人确实值得被敬佩和尊重了。
当然参与一场高中寻常的运动会,还不至于让纪羽对主动迈入火坑的贺思钧肃然起敬。
他只觉得贺思钧脑袋有坑。
不过在贺思钧俯身问他, 想不想要他赢下比赛时, 纪羽还是点头了。
柳承掷铅球成绩不错,但面对围观众人的惊叹时, 他依旧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地里, 还是纪羽记下了他的成绩,提醒他去领奖, 柳承见还有拍照环节死活不肯。
结果就是纪羽拎着他站到中央去, 柳承窝在纪羽身后,像鸡崽似的缩着头, 领了奖就跑回了看台。
大概是年级越大胆子也越大,看台上乌泱泱一片人只剩下不到一半, 都到各自感兴趣的场地看比赛去, 点名也取消了。
纪羽和贺思钧提前离开, 在出租屋的床上躺了一个多小时后纪羽得到了贺思钧替他临时缝的护膝。
没有任何支撑性,保暖性能拉满,纪羽走路幅度稍大些, 膝盖骨那块裤管就凸起一块。
纪羽把裤管撩起来又放下,撩起来又放下,看了好几眼,还是没脱掉:“拆开的棉被能缝回去吗……”
用最细的绣花针缝出最粗的针脚,明明棉线也不粗呀,真是不懂贺思钧怎么办到的。
简直丑到极致。
贺思钧还挺谦虚:“我会再练练。”
练习绣工吗,纪羽看他两眼,想贺思钧“三心二意”的本事也不小,这段时间不知道在忙什么,都学会用非法手段查信息了。
这种转变,对贺思钧来说,抛开道德和法律层面评价,应该也算是好事吧,至少他不再死板、墨守成规。
暂且不再去想,下午的运动会如期举行。
几道有节奏的踏步声后,踏板压下,少女如一条尾鱼跃出海面,扎起的发丝擦过横杆。
咯楞一声,杆子和人同时倒在软垫。
是像鱼,不过是鱼干。
直挺挺的。
连跳三次,都是同样的结局。
纪羽绝望地把脸捂上,展舒文倒是一脸从容地从垫子上下来。
纪羽:“我还以为你很擅长。”
展舒文从他口袋里掏出眼镜,戴上:“啧,学校也没要求要擅长才能报项目啊,我认为体验一下很有必要。算了,让柳承评价一下,我刚才表现怎么样?”
柳承讪讪一笑:“很正直……”
纪羽把脸埋在手心里咯咯笑。
“请男子五千米参赛同学到检录台检录,听到广播的同学请尽快到检录台检录……”
展舒文没机会了,后边的比赛也和她没关系,但本着来都来了的态度,她还是打算看到底,积攒点经验,说不定到大学还有一雪前耻的机会。
不过纪羽明显心不在焉,频频向操场另一头张望。
“我们班有谁报五千米吗?”展舒文随口一问。
柳承回忆:“我记得是顾英杰,不过早上跑完四百他就吐了,可能会退赛吧。”
纪羽没说什么,步子也没挪一下。
这个赌注,太幼稚也太莫名其妙,没必要说。
他把视线挪回跳高场地中,裁判挥舞旗帜,女生矫健蹬地,脚掌落下,弹力将她抛向空中。
“砰。”同时,信号枪响。
身边掌声不断,纪羽偏头,看着几道身影穿过长长曲折,飞鸟般掠来。
贺思钧很好分辨,临时决定参赛,他一身校服,白衣黑裤,风一来,不透气的裤管飒飒响。
跑在第一的是梁子尧,他极为轻松地左右张望,看见纪羽时甚至举手挥了挥。
“……”纪羽没抬手,倒是他边上的人热情地挥手。
“加油!”
围在跑道边缘的人喊。
贺思钧在第四个,确实得加油了,纪羽没什么表情地想。
这么些年的负重跑越野都跑下来了,总不能让他输给花孔雀吧?
展舒文眯了眯眼,指道:“贺思钧?”
纪羽抽抽鼻子:“不,是’顾英杰’。”
适时,广播响起,到了念加油稿的时候了。
“奔跑是你的使命,超越是你的勇气,而坚持是永垂不朽的火光,是你灵魂的赞歌!高三十七班的顾英杰,请你纵情前进,无论前方是谁,无论前路多远,请无所畏惧地勇往直前吧!所有十七班同学都为为你鼓劲、加油,像雄鹰一样搏击长空!像猛虎一般一击制胜!加油!我在终点等你……”
展舒文:“哇哦。”
柳承抹汗:“这应该是他女朋友早上就写好的塞过去的。”
“……我好想走。”纪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完全不能理解播报员是怎么字正腔圆流畅地把这段话念出来的。
而且不知为什么,看台上留守的十七班同学打了鸡血一样真的站起来对着匀速而过的贺思钧高喊助威。
柳承已经在他旁边扭成麻花了。
又是一圈。
“贺思钧,快点啊!”展舒文突然开口喊道,纪羽看到贺思钧朝他的方向偏头。
纪羽才不会做在大庭广众之下喊话的事,所以他只是轻抬下巴,示意自己看到他了,快走吧。
贺思钧似乎是会错了意,竟然突然提速,一举超过两人,逼近了第一。
梁子尧也回头了,但纪羽和他们的距离在拉远,眼神中的内容模糊。
梁子尧提速了!
贺思钧才拉进的距离再次增加。
但差距不会一直存在,贺思钧不是甘于落后的人,尤其是在接受“指示”后,他的步频始终没有慢下,反而更快、更快。
“不是还有六圈半吗,他们干嘛呢??”
“前两个是不是有仇啊,第一抢人女朋友了,追得跟逃杀似的,还有好几圈不留体力怎么跑。”
“都套圈了吧?”
“我去,不会累?是人吗,跑那么快!”
又一圈,贺思钧超过了梁子尧,脸色依旧很平静,暂时落后的梁子尧向纪羽做了个委屈巴巴的表情。
不知不觉,跳高比赛结束了,纪羽也站到了跑道外围。
人跑过的风像锋利的白纸边缘,划过纪羽裸露的手背。
一圈又一圈,前期梁子尧还会赶超两步,但到最后两圈,贺思钧已经稳稳在前。
每一次他路过,纪羽都会想,不累吗?
那种呼吸急促到肺像要炸开,双腿酸软,浑身上下的器官都被翻来覆去地颠,连太阳穴也开始抽疼。
那是很久以前了,他拉着贺思钧跑出家门,一直跑一直跑不敢停下。
即便他知道失去小腿的贺泰安是追不上他们,也绝对不会来追的,但他还是不敢停下。
再也迈不动步子时,他甚至分不清跳出喉咙的心跳是因为身体机能到了极限还是惧怕的余韵使然。
他居然顶撞了贺泰安。
“你别…别害怕……”纪羽察觉到贺思钧的手在颤抖,他竭力平复呼吸,安慰道。
“是你在抖。”小时候的贺思钧依旧不讨喜,戳穿了真相。
“……”纪羽瞪眼,贺思钧没有再说话了,他的胸膛也在起伏,只是幅度比纪羽小得太多。
贺思钧额头上的血已经流到了下巴,有一部分血渗到了头发里。
纪羽和他牵着的手里也尽是血和透明的组织液,滑腻腻的,他们握得很紧才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