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拯救文曲星(114)
“既如此,霜洲……同领。”
他没有称谢,没有承诺。同领二字,承载着沉重的责任,也宣告着未来漫长岁月里的对立、监督、与无法回避的抗争。那双曾被镣铐磨出深痕的手腕,握着的是苍天圭,也是悬在王苍头顶、随时可能落下天罚的道统裁决。
王苍不再言语。他猛地转身,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然而刚踏出两步,身体却猛地顿住。他突然纵声大笑起来,笑声嘶哑如夜枭,在断壁残垣间震荡回声。
刘霜洲蹙眉:“元常兄何故发笑?”
王苍转身,染血般的目光钉在他脸上:“我笑你——笑你有改天换地、逆转灾劫之能,却仍心甘情愿为幼主俯首称臣!”他玄色袍袖翻涌如夜潮,“苍天圭在手,万民跪伏称颂‘天命在国师’之时……你就从未想过取而代之?”
王苍猛然靠近,勾起刘霜洲下颌,迫他抬起脸,“刘霜洲,你究竟是无欲则刚的圣人,还是……懦夫?”
未等回答,王苍猛地攫住刘霜洲双肩重重撞向身后尚未倾颓的梁柱,带着血腥气的吻如一道灼热铁烙印下。那是近乎撕咬的力道,撬开唇齿,舔舐过他重生后温热的舌。
当纠缠分开时,王苍喘息着抵住他额头,指腹碾过那饱满柔软的舌苔:“热的……竟是真的舌头。“ 语气极痛之后只剩虚空,“拔去的,原来……还能长回来?“
刘霜洲骤然侧过脸,耳尖在月色下染着狼狈的红:“王元常!” 喉结滚动半晌,才艰涩道,“当年醉后荒唐……是我对不住静儿和他娘……”
“住口!”王苍暴怒地截断,一把攥紧他,“一个用来联姻、死时我连相貌都记不清的影子,也配从你口中说出当‘挡箭牌’?!”他指尖几乎陷进刘霜洲颈骨,嘶声逼问,“你明知我此生只对一人动过真心——雪夜里握着酒坛不肯松手的也是你,渭水舟中抱着我不让栽下去的也是你!刘霜洲,”他第一次褪尽权势者的外衣,露出千疮百孔的渴慕创伤,“你呢?当年你看着我时……可曾有过半点爱侣之意?”
清冷的月光洒落,抚慰着满目疮痍的痴愚。
“说这些……还有何意义?” 刘霜洲闭了闭眼,唇上印还留着被啃噬的锐痛,声音却比苍玉圭更冷,“你我之间,隔着太后未干的泪,黄河溺毙的流民,天下数万性命……”他拂开钳制的手后退一步,朱砂袍袖在夜风中烈烈翻卷,“破镜难圆,覆水难收。早已……回不去了。”
“呵,呵呵呵,既如此……大国师,保重。”王苍冷笑数声,后退数步,这回当真转身没入了阴影中。
刘霜洲的叹息无声地消散在寂静的寒夜中。远处灯火零星的长平城上,新一轮不知是重建还是毁灭的力量,正在阴影里艰难地酝酿铺展。而他和王苍之间那些总角同游、纵情琼林的旧梦,终究在这冰冷现实面前,被碾压撕裂得干干净净,再也不复当年。
到头来,扬慈立于文教之心,王苍掌握政令之实,而他刘霜洲执掌天命之衡——这三道背向而去的身影,如同鼎立的三足,构成了这座满目疮痍王朝,于瓦砾之上艰难铺展的、最为稳固的结构。
刘霜洲独自站在天轨投下的巨大阴影里,看着碗底残存的冷冽清光,良久,轻声道:
“照归兄,见笑了……这血火锻出的平衡,竟是以满城翻覆为奠基……何其讽刺。”
[系统中,苏照归颔首:“道路已开,莫忘初心。霜洲兄,往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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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正午。地动余悸依旧影响着长平城,但秩序已在王苍与刘霜洲联手整肃下艰难恢复。王苍默许了刘霜洲提出的方案:八门涉贪腐最甚、于新政中鱼肉百姓最烈的几个老家伙,被刘霜洲以“新政祸首、动摇国本”之名,以雷霆手段锁拿下狱。空缺则由刘霜洲旧日栽培及扬慈举荐的寒门清流递补。河西援军与太学生自发组织的救危队伍穿行于废墟,埋药救困。文脉种子们终于不再躲藏。
钦天监,观星台静室中。
刘霜洲端坐蒲团,面色已恢复莹润,大国师的气度渊沉如岳。
他精神沉入系统空间中,重新来到牡丹花树下,与苏照归对酌。
此番功成将至的苏照归,告别得可以从容一些。
“河西军魂仍在,热血未凉。”苏照归目光平静,如同交待寻常家事,“能助先生监察新政施行。军中诸将已知晓‘苏帅’与‘国师’本是一体两翼之理。” 他指了指自己眉心:“至于在下……”
刘霜洲抬手,动作缓慢却异常坚定地按在苏照归虚空的肩上。那双洞穿天机的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感:感激、敬重、生死相交的惺惺相惜,以及对宿命无常的悲悯。
“照归兄舍身还魂之德,霜洲……铭感五内。”他声音无比低沉,“河西之剑,我将执之,以斩荆棘护黎民。霜洲在此立誓:‘凡同道所历之不公血泪,吾身在此界一日,必以国师之位为之擂鼓鸣冤。’此为誓言,此生不绝。”
这是他能给予的最高承诺。
苏照归眼中掠过一丝暖意与欣慰。“如此……便好。”话音未落,他身上泛起一层柔和却无法触碰的光晕。属于苏照归的五官轮廓开始如水中倒影般晃动、模糊、淡去。
“文脉在心,口舌护之。权柄在手,莫忘初心。”这是苏照归最后的声音。
光影涟漪彻底平息,静室中只剩下静坐如渊的大国师刘霜洲。他缓缓睁开眼,伸手轻轻触碰着自己的唇舌、自己的眉心,感受着灵魂与身躯前所未有的完整贴合。指尖划过冰冷墨玉虎符上精细的纹路。
窗外长平城的喧嚣和远处工地扬灰的声音传来。《告河西军诸将书》正由文书誊抄发出。扬慈于国子监整肃学官、重建祭酒体系的消息也已传来。一切都已步入轨道。
刘霜洲起身,走到窗边。阳光刺破尘埃,倾洒在这片曾被天灾撕裂又被他“逆命”救回的土地上。更远处书堂,已有蒙童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高声诵读——那是他亲笔修订的新政《学篇》,由扬慈主理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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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张文逸风尘仆仆赶回了京郊田庄。他一身旧袍洗得发白,脸上带着被春风吹皱的疲惫,远远便望见庄子新修的篱墙和坡地上绿油油的新麦。老赵正与几名佃农说着什么,抬头见了他,惊喜地高喊:“张老爷回来了。”
惊喜过后,张文逸却发现庄中人看他的目光有些异样的敬畏与拘谨。他踌躇着走向张园,推门而入,却见书斋窗前立着一人。
朱砂色的国师袍服,腰束苍玉圭,身形清癯挺拔如昔,却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渊深气度——正是刘霜洲。他正看着窗外张文逸当年手植的、如今已绽出星星点点洁白花朵的槐树。
“霜……霜洲兄?” 张文逸手中的包袱啪嗒落地,声音艰涩,“是……是您?”
刘霜洲闻声回头,眼中掠过一丝暖意:“文逸兄。别来无恙?”他指指书案上的账簿与田亩图,“苏兄替你把这庄子打理得甚好,春耕安排井井有条。只待你归家。”
“您是说……苏管事?”张文逸眼睛一亮,急切四顾,“他人在何处?我得好好谢他。”
刘霜洲的目光投向辽远天际,澄澈如秋水,带着一种深远的怀念:“照归兄……他有更辽阔的山海要去跨越,已远行多时了。”
张文逸怔住,怅然若失:“啊……走了?也是……苏管事那样的人物,岂是小小田庄能囿住的……”随即又有些局促地搓着手:“霜洲兄……不,大国师……您如今位尊……”
刘霜洲拿起案上一卷张文逸珍藏的兵札,打断他:“文逸兄何必生分?霜洲依然是霜洲。苏兄临行前,特以屯田一篇嘱我交还。他说此为翻检你内库碎纸堆偶得,并说:‘此乃扎根黄土的实在学问,远胜庙堂清谈,望君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