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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病走两步(56)

作者:海苔卷 时间:2026-04-13 09:48 标签:强强 HE 拉扯 互相救赎

  “我什么都行,你点吧。”郑青山道。
  “姐啊,”孙无仁胳膊往椅背上一搭,大咧咧地搭话,“你家特色啥?”
  “汕东小炒鸡。”
  “我家这位不得意鸡。还有啥?哎,那个海参饺子,里头真有海参啊?”
  郑青山赶忙往菜单上扫,看到末尾有一道豪菜,像个走错门的外地人——海参饺子,88元。
  “我点吧。”郑青山抢先道,“尖椒干豆腐,烧茄子,苦瓜煎蛋。两碗米饭。够了。”
  “哎妈这小抠门儿,”孙无仁乐道,“能不能点个上十块钱儿的。再来个酱焖鲫鱼吧。”
  婶子拿毛巾垫着两罐露露出来了,还贴心地给倒进杯子:“这帅哥儿眼真尖,咱家这鲫鱼刚到的。”
  两个小玻璃杯缓缓白了,拙朴的杏仁味蒸出来。
  “你俩不是本地人吧?”婶子问,“来走亲戚?”
  “他是。就那个中学出来的。”孙无仁往外头指了指,“这学校啥前儿黄的?”
  “黄七八年了。”婶子擦着不小心洒出来的几滴杏仁露,“我闺女那届就剩一个班了。好老师全走了,就剩个曹老师,教数学那个。”
  郑青山皱了下眉头。
  “这曹老师也教过你?”孙无仁问。
  “曹老师是教老些年了。”婶子说,“教得好,还不收礼。我闺女他们班儿,三十个孩子,五个进了九中。”抹布在桌上划了一圈,她叹了口气,“就是好人不长命,去年没了。”
  杯子里的露露晃了晃。
  “...没了?”郑青山问。
  “没了。脑梗。才五十来岁儿。可惜了了。”
  郑青山不说话了,端起杯子吹了吹。
  曹晓明。他还记得这个名。是个严厉的老师,会打学生。小混混捣蛋,他拎脖领子踹。好学生考砸,手心抽得啪啪响。可即便是打孩子,家长也都信他——课讲得好,升学率高。
  他不收礼,但办补习。人多的时候,连他家的阳台都摆着小课桌。
  张青山没去补过习,成绩也一直拔尖。尤其是空间几何,他能拿九十来分。这分数相当了不得,因为就算是第二,也只能考七十。只是那个第二,是曹晓明的儿子。
  后来市里办奥数培训,分到兴岭一中的名额就一个。曹晓明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小客,去溪原市里给张青山买了一份肯德基。放了一宿的鸡肉,凉哇哇的。软塌塌的皮子上,沾着厚厚的五香粉。
  那年最后去的人,叫曹子墨。
  “这老师对你咋样?”孙无仁问。
  郑青山回过神,点点头:“很好。”看见孙无仁帽檐下那双担忧的眼睛,又补了一句,“他...给我买过肯德基。”
  孙无仁这才笑了,也跟着叹气:“这年头,好人不长留。”
  不到二十分钟,菜都上齐了。四个盘子冒着热气,把玻璃又熏糊了一层。
  “这河鲫是鲜亮,就是刺儿多。抿一条倒欠一百大卡。”孙无仁仔细剔着鱼肉,堆了一小碟,推到郑青山面前,“味儿是正经不错,比我家师傅强百折。”
  婶笑了声,得意地道:“那你合计呢,我家搁这开二十来年了。”
  孙无仁点点头,夹了块烧茄子。嚼着嚼着,又扭过头问:“姐,县公墓在哪儿?导航上找不着。”
  “县公墓?”婶子回头问胖叔,“咱这儿有公墓呢?”
  “哪有啥公墓。”胖叔坐在凳子上滑手机,头也没抬,“就有个乱坟岗子。往余村那条道上。”
  窄道在这里拐了个急弯,把一片乱坟岗子甩在了一边。下午三点,天色已暗。但这片坟岗并不恐怖。它只是空。
  一片洼地,长满枯黄的茅草,在风里一倒一倒。
  没什么墓碑,大多就是一个坟包。像一个个泡了水的粘豆包,软塌塌地连在一起。
  “就算埋这儿了,也够呛能有碑。”郑青山说。
  孙无仁沉默了会儿,还是道:“瞅一圈儿吧。”
  两人在草壳里蹚着,一个个去看。明知够呛,却还是往里头走。
  清明刚过,这里也留了点活人的痕迹。几块石头,彩纸花圈,一块块烧过的黑灰。有个坟头还放了个瓷碗,碗里死着几只小黑虫子。
  人的坟墓。虫子的坟墓。
  车声偶尔从公路那头传来,又慢慢消失。风在草尖上走,沙沙作响。
  这单调的声音持续着,天阴得总像下午三四点。时间慢得像那些坟包,一年只塌一厘米。
  走了一圈,有墓碑的都看了一遍。不出意外,没有那个名字。有人祭奠的肯定不是,无人记得的又太多了——多到再站下去,也只是站着。
  一阵北风从后打上来,蒿草窸窸窣窣又一阵。坟包们还在那里,枯黄着脑壳。
  两人顺着来时的方向,慢慢往外走。红色保时捷出现在前头的时候,坟岗已经被甩在身后。
  “镇界河桥...”郑青山冷不丁来了一句,“不知道还有没有。”
  孙无仁掏手机查了下:“不远。二十来分钟。”
  郑青山没再说话,车载导航里的女声播报道:“现在为您导航。目的地,镇界河桥。”
  天好像是一下子黑的。太阳当啷一声落了,导航界面变成了深蓝。树干被远光灯一闪,像水下翻起的死鲤。
  车开下了一个缓坡,进入一个岔道。没走多久,忽然狼烟四起。白雾之中隐约一片橘光,车里也开始发呛。
  孙无仁放缓车速,皱着眉四下张望:“啥啊这,哪儿着火了?”
  郑青山也直起身子,前后看了看:“估摸是放荒。”(焚烧秸秆)
  “不是说不让烧了吗?”孙无仁啧了声,拧开广播听路况,“这烧到哪儿啊?”
  “不去了,”郑青山挥了挥车里的呛,“回市里吧。”
  “还有五分钟到地方。”孙无仁切断空调。
  “别往里去了,”郑青山摇头,“太危险了。”
  孙无仁打开雾灯和双闪,缓缓滑靠到路边。下车前后看了看,猫腰回来比划:“风往那头刮,咱从这儿掉头,回主干道。”
  车顺着主路往回开,烟雾逐渐褪去,夜色一点点合上来。过了会儿,道两边有了路灯,还有零星的车影。
  “山儿,你瞅,”等红灯的间隙里,孙无仁叫他,“那家狗长得太招笑了。”
  郑青山往驾驶窗那一侧望出去,看到一辆黑轿车。后座窗户半开,露出一只哈士奇的头。那狗有点先天缺陷,俩眼睛离得特别近,像一条比目鱼。看得出被精心饲养,脖颈上还挂着条波点三角巾。
  哈士奇旁边,凑着个小姑娘。蝴蝶结发箍,带着金属牙套。前排坐着一男一女,看着是两口子。
  “这狗都当个宝,”孙无仁还在笑那只比目奇,“这家人挺有爱心。”
  郑青山没说话,只是看着对面那小姑娘。她也在看着他。过了两秒,好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了,又埋头去抱狗。
  绿灯了,那家人拐向和他们相反的岔路。郑青山在后视镜里看着那辆车屁股,缓缓地闭上了眼。
  或许童年的伤,不止源于虐待、控制、忽视、羞辱。还有此后无尽的哀悼——
  年年月月,都在给另一个自己烧纸。
  给那个本该被热乎乎的胳膊圈住,听着摇篮曲睡觉的自己。
  给那个本该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闻着机油味上学的自己。
  给那个本该在路灯下玩得忘乎所以,被大人怒叫全名的自己。
  那不单单是失去的怅惘。那是一种清算的悲伤。
  失去是一次性的,而清算是反复的。它带着愤怒、暴力、自毁倾向。它今晚睡着了,明朝又醒来。它像这倒春寒的天气,在三十二岁的冷夜里,毫无征兆地把你撕开。
  让你瞅见那个小嘎豆子,自己扯着自己的裤腰带。在没有灯光的雪夜里,深深浅浅地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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