肮脏之地(96)
别墅的装潢和十川岛差不多。床头桌放置着一样的海胆灯,走廊布置了许多地脚感应灯。书房旁边,单独设立了omega的独立画室,风吹过画室的窗帘,泛起阵阵涟漪。
这里唯独少了席柘。
将宋兆的手指种进阳台上的花盆里,把鹦鹉重新放进席柘提前布置好的鸟笼。站在绿荫密布的阳台,楼下响起车流的声音,孩童的玩闹声,旁人的生活一切如常,祝丘失魂落魄地站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林秘书来了一趟,房间只剩感应灯的微弱光辉,他打开灯,拿来了席柘离开前在机场留下的东西。
是在马纳小镇买的手机,钱包,还有车钥匙、住所钥匙。
席柘的手机屏幕出现了明显的裂痕,不知道经历过什么。
开屏后是他们唯一的一张合照,是在玛菲大教堂拍的,当时的烛光音乐会非常热闹,好多人都在跳舞。
现场有很多摄像头,席柘没让他去跳舞,无可奈何,祝丘拿起他的手机拍照,他装作可怜兮兮地喊了一声alpha的名字,席柘马上转过头,祝丘眼疾手快,镜头留下他们的半张脸。
omega笑嘻嘻地露出一点牙齿,alpha眼神依旧锋利冷冽。
席柘的手机内容非常简单。祝丘看过几次,觉得很枯燥,因为里面除了手机自带软件什么都没有,和白开水那样寡淡。alpha其实没什么更多的娱乐活动。备忘录里写了一些东西,是关于一些甜点的制作步骤,面包屋的备货记录,祝丘一点点往下翻,看到最底下那一行——小丘喜欢的草莓酱制作办法。
祝丘眼睛又开始剧疼。
【终身标记怎样做才能让omega不那么疼的措施】
记得就在前几天,祝丘紧张又认真地问席柘,“那你什么时候可以标记我呀?”
“标记?”
“我说的是终身标记。”他难得害羞,但极力表现出一点也不怕的样子。
并且特意在alpha面前露出自己敏感的腺体,席柘却好像没有他那么激动、热情,只是说,“再等等。”
祝丘一点也不想等待。他只想和席柘确立永久的关系,在此以前,他对时间没有任何概念,过一天算一天,但他现在想和席柘越过越久,五年、十年…….一百年就更好了。
“好吧。”他以为席柘还没有准备好和他共度一生。
看到这里,祝丘手有点抖。发现手机快要没电了,他赶紧站起来去找充电线。
换了新环境,鹦鹉一直发出奇怪的叫声。
“他不在这里。”祝丘试着告诉它,却再也说不出什么。
祝丘麻木不仁、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个周。并没能按照席柘预想的那样幸福无忧地生活下去,活得行尸走肉,沈纾白也没允许他能走出更远的地方。
他一天天地往市政厅跑,只想听到关于南线更多的消息。
八月中旬,暑热还没有消退,前线终于有了一点正面的消息。战线不断向前推进,在这一天里,也有别的消息传来。
这让祝丘又害怕又激动,他跑去沈纾白的房子门前,那时候楼道左右都围着不少记者,堵得楼房水泄不通。
沈纾白站在人群里,手上攥着一块带血的铭牌,用力过度,快要嵌进手心肉里。
祝丘这才知道,乔延死了。
在乎荣誉胜过性命的、过于执着的乔中校永远倒在了南岛的土地,尸体因为一次又一次的轰炸、南岛恶劣的天气,拼起来不是很完整,无法全部运输。
因他的带领,战线向前推进了不少。即使在地图上看,在政客眼里,还不够多。
周遭都是刺眼的镁光灯,作为乔延最亲近的人,沈纾白得因为他的牺牲作出发言。
很擅长说着这类场面话的沈纾白今日状态不是很好,“乔中校英年早逝,为国而战……”
这让祝丘知晓,没有消息可能是好的消息。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觉得沈纾白活该,都是他该得的报应,又在想沈纾白什么时候去死。
第二天沈纾白除了头发白了许多,其余的,祝丘看不出来。他依旧穿着整齐的西装,头发梳理得很好,照常开会、写报告,接待人的时候还能笑出来。
偶尔身体不太好,去了几次医院,听说是疲劳过度,医生说他需要好好休息。
沈纾白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好休息的,他走到今天,当然一步也不能停下。
雨季开始,墨色的骤雨不断,下了半个月,一直到九月。真奇怪,有时候祝丘觉得那些雨水不是落在地上,而是掉进了自己的鼻子,一点一滴封存呼吸。
见证过乔延的死讯,祝丘的精神也不是很好。写给席柘的信没有一次得到回复,这可能是保密工作的原因。
他写字第一次那么工整,写了好多话,
“我很想你,很想你。”思念厚重,压得骨头算疼,有时薄得像一张白纸,很轻易就被揉碎。
直至有一天祝丘发现门前的信箱根本寄不出任何信,因为邮差从没来过,他茫然地站在街上,想去更远的地方寄信,没跑几步,就被警卫兵拦住。
祝丘不是第一次来沈纾白暂时的办公室,耳边是林秘的声音,他告诉沈纾白,“omega精神有点……有点不正常,疯起来也很难按住他。”
面对林秘书的提醒,沈纾白不以为然,“要是每一件事情都要我处理,要你们有什么用。”
这间五楼最里面的房间又小又挤,设备简陋老旧,风扇每运行一段时间就会发出不小的噪音,桌面右上方放着一个像骨灰瓶的东西,很小一个,不占什么地方。
沈纾白却对这间比十川岛小许多的办公室感到格外满意,他挑选出一支雪茄,难得有兴致“欣赏”了祝丘写给席柘的信。
一目十行,祝丘写的东西过于愚蠢幼稚,还带着对那些虚无飘渺的期许,荒唐至极,没一会儿他就扬眉笑了起来。
同一时间,他意外想起乔延寄来的信,从数量上比他自己寄过去的少了很多,只有孤零零的两封。从质量上看,信的内容也反映了乔延可怕的木头脑袋。
那大部分都是关于南线激烈的战事,“这是一场持久战,我们必须拿下云顶山…….空军支援迟迟不来,但我们还能坚守下去…….”
谁爱看这些枯燥无味的东西,乔延跟写军事报告一样,每一个字都透露出老成呆板的味道。
以前他就看得腻了。另外,现在他慢慢接触首都内圈,没必要再看这些了。那样糟糕的地方,对于不肯苟安一时、不会变通的乔延来说,才是绝佳的机会。
乔延小时候也是如此,脑子里只有一条直线,数学题做不出就不睡觉,给自己定的目标完成不了就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不出来。
这样勉励的精神只给了除去沈纾白的所有人。
在祝丘眼里,沈纾白笑起来很难看,表情上下悬浮在那张虚假诡异的人脸上。
直至沈纾白从抽屉里找出来一封特别的信件,“现在连补给都送不进去,你怎么会觉得你写的东西能寄进去?”他翻转着那一封令祝丘魂牵梦绕的信,“但我有这样的权限,上面还有你的名字呢。”
他打开,拿出来,日期是在上个月。
祝丘蠢蠢欲动着,露出零星的希望和喜悦,他大口呼吸着,手指也不禁激昂地颤抖着。
像沾上水的虫蚁又因为一星半点的太阳光线抖落出生命的气息。
他想看,实在太想看了,忍不住走上前。而下一刻,沈纾白冷着脸将席柘给他寄来的信放进了碎纸机。
碎纸机勤勤恳恳地又开始工作。
“不要!”祝丘跑过去,“不!停下来!”
“停下!”
“停下……”
他被人拽住两支胳膊跪下来,再上方,是沈纾白俯视他的目光,阴森淡然。
“车已经停在楼下了。”林秘走过来告诉他。
祝丘绝望、痛苦的声音不绝于耳。
仿佛是让心情愉悦一点的插曲,和听一场免费演奏那般,沈纾白慢悠悠穿上大衣,猛然却听见身后传来玻璃瓶被砸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