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怪狂欢夜 上(289)
“不……等、等一下!让我出去!”陈祁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在死寂中颤抖着响起。
突如其来的黑暗, 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陈祁迟已经被那根触手囚禁在未知的黑暗中太久,刚刚才因钟遥晚的到来重见光明,紧绷的神经稍得舒缓。此刻再度被抛回这令人窒息的绝对黑暗里,压抑了数小时的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镇定。
不,这间房子不止是黑暗,还有压抑。狭小的空间仿佛正在积压着人的生存状态,只是在里面待片刻就让人喘不上气。
陈祁迟没来由地想到了唐佐佐。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在这样的环境中忍受一个童年的。
他的呼吸立刻变得急促而混乱,胸口剧烈起伏,却感觉吸不进一丝氧气。
陈祁迟跌跌撞撞地扑向门板,双手发疯般地拍打着粗糙的木门:“开门!放我出去!!”
但木门纹丝不动,就像先前那样严丝合缝地紧闭着。掌心传来的钝痛让他猛然清醒——这间棺材般狭小的屋子,根本无处可逃。
就在陈祁迟即将被绝望吞噬的刹那,一抹柔和的荧光悄然亮起。
那光芒如同月华般流淌开来,温柔地充满整个狭小的空间,恰到好处地照亮了每个角落,也驱散了令人窒息的黑暗。
陈祁迟下意识地望向光源——只见钟遥晚摊开的掌心上,正悬浮着一团淡淡的光晕。
钟遥晚的声音平静:“别喊了,回音震得我耳朵都疼了。”
陈祁迟怔怔地望着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那光芒确实驱散了他心头的恐惧,可不知为何,此刻的钟遥晚却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违和。
他的视线在发小脸上细细巡梭,最终定格在某处,呼吸猛地一滞:“阿晚,你的耳钉……”
钟遥晚把耳钉摘掉了。
“在家具城的时候意外发现的,只要用我本身的灵力可以很好地控制输出量。”钟遥晚站起身,说,“耳钉里的灵力我控制不好,一用就容易过量。”
“可你的枯竭症……”陈祁迟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空荡荡的耳垂。
“这不就是为了省点灵力才摘耳钉的吗?”钟遥晚语气轻松,“没事的。”
陈祁迟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妥协:“好吧,你自己多注意。”
“放心。”
钟遥晚将手掌贴上木门,闭目感知。门外传来细微的怨力波动,他试探着注入灵力,门外立刻响起“滋滋”的灼烧声。
可当他再次推门时,门板依然纹丝不动。
“奇怪……”钟遥晚轻声呢喃,又一次灌注灵力。灼烧声如约响起,但门依然推不开。
如此反复数次。每次他都确信已经清除了门上的怨力,可那令人不安的“滋滋”声总会再次响起。
“应该是我一把外面的东西清理了,它就立刻又控制住了门。”钟遥晚收回手,眉头微蹙。
“那该怎么办?用灵力硬冲吗?”陈祁迟问。
钟遥晚想了想。
陈祁迟又问:“你来的时候大概几点了?”
钟遥晚一愣:“没带手机。但是追了挺久的,大概再一个小时就天亮了吧。”
“既然这样就等天亮再想办法出去吧,”陈祁迟深呼吸一口,强作镇定,“不是说天亮后这些怪物就会消散,最多只能耍些小把戏吗?你把灵光也熄了吧,节省点灵力。”
“不行。”钟遥晚斩钉截铁地拒绝,“在这种地方没有光,我会害怕。”
陈祁迟:“……”
*
决定等到天亮以后再行动以后,两人便干脆趴在地上一起尝试着把这具几乎埋进泥地里的骸骨挖出来。
钟遥晚用指尖轻轻刮开表面的土层,陈祁迟则帮忙拂去骨缝间的碎泥。这具骸骨显然在此沉寂了漫长岁月,贴近地面的部分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他们不得不放轻动作,生怕一个不慎就会损坏这些脆弱的骨骼。
挖掘不过片刻,两人就感到指尖传来湿冷的触感。
这间小屋没有铺地板,直接就是泥土地面。
“噫?”陈祁迟缩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是不是下雨了?水渗进来了?”
他说着,下意识地就要把耳朵贴到潮湿的墙板上,想去倾听外面的雨声。
“别听了。”钟遥晚手上动作不停,说,“你没发现吗?离开桃花村后,就再也没听到过任何自然的声音。昨天也是这样的。”
陈祁迟猛地一怔,这才意识到周遭确实死寂得可怕。
黑暗,狭小,加上这吞噬一切的寂静。
地狱也不过如此了。
两人继续耐心地清理着骸骨周边的泥土。钟遥晚的指尖忽然触到一个异样的硬物,那东西深埋在骸骨腰际的土层下,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凉。
“下面有东西。”他低声道。
陈祁迟立刻凑近,两人小心翼翼地拨开湿土,一段锈蚀严重的铁链逐渐显露出来。
这是一截手铐。
链环已经几乎锈死,边缘附着干涸的泥块,显然在此地埋藏了相当长的岁月。
钟遥晚握住铁链,说:“上面还残有灵力的残留,这东西应该曾经是个思绪体,但已经被彻底净化了。”
陈祁迟倒吸一口凉气:“难道她就是刚才袭击我们的青面鬼之一?幸好你们在梯田强制净化了不少,不然现在我也只剩一幅骨头了。”
钟遥晚眼前闪过山下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轻声道:“我差点以为你真的只剩一幅骨头了。”
“啊?什么意思?”陈祁迟说。
“没什么。”钟遥晚迅速收敛情绪,故作轻松地用沾满泥巴的手拍了拍他的肩,“快点挖吧,天快亮了。今天还得赶回彩幽市呢。”
确认这具骸骨对应的怨灵已经往生,钟遥晚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一半。
然而心神稍一松懈,一直被强压下的伤痛便汹涌而至。手臂上被利爪撕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腹部遭受重击的地方阵阵闷痛,这些痛楚交织在一起,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连视线都开始有些模糊。
钟遥晚索性扔下手里的活,往墙边一靠,对着陈祁迟扬了扬下巴:“剩下的交给你了。”
陈祁迟早就发现他身上的伤了,回了一句“遵命少爷”以后继续做土拨鼠。
钟遥晚倚在潮湿的墙板上,强撑着沉重的眼皮。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生怕下一刻会有突变发生,不敢真的睡去。
可就在这时,他猛地一个激灵。
那始终如影随形笼罩着周身的怨力竟在刹那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一直压在意识深处的沉重感骤然消失,钟遥晚愣了一下,随后立刻闭上眼睛细细感知。
不,不止是附近。更远的地方的怨力也都消失了,就好像整座彩幽群山的怨力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抹除一般。
天亮了?
钟遥晚下意识想踢一下陈祁迟,叫他去试着开门,却忘记了这小屋子只有两平米而已,脚一伸就把陈祁迟蹬得够呛。
“嗷!!”陈祁迟哀嚎,“你做什么呢!”
回声在密闭空间里震荡,震得钟遥晚耳膜发疼。他连忙捂住耳:“轻点!我是想说,周围的怨力好像突然消失了,你去试试看门能不能打开。”
“那你直说嘛!”陈祁迟揉着被踹疼的腰侧,嘀嘀咕咕地站起身。虽然被拖拽这一路也受了不少磕碰,但好在衣着厚实,他的状态总归比钟遥晚要好些。
他伸手准备去推门,可指尖还没碰到门板,整间小黑屋竟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般,在两人眼前骤然消散。
原本倚墙而坐的钟遥晚猝不及防,“咚”的一声仰面摔在湿冷的泥地上。
冰凉的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下,细密的雨点打在他的脸上。
与此同时,他的耳边传来了雨滴敲打树叶的清脆声响,远处山风拂过林梢的呜咽,甚至还有不知名鸟儿的啼鸣。
那些消失了整夜的自然之声,此刻如潮水般涌回他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