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奶娃娃开始造反(156)
他转过头来去问小孩:“想必这位就是郡守的小郎君吧?”
南若玉也是一副恭敬的姿态:“小子南若玉,州牧唤小子一声阿奚就是了。”
“好一个神采奕奕,伶俐可爱的孩子。”谢禾忍不住出言夸赞,此话乃是真心实意,半点都不作假。
南若玉腼腆一笑:“州牧您言重了。”
随后又是长辈惯常的问答环节,问问他可曾读过什么书,现下学到了哪。
南若玉没想过藏拙,但也算谦虚,一般只说自己是浅读,不过了解一二,绝口不说自己是读过后就背诵下来。
叶澜听来都不由得大吃一惊,震撼于这样一个小孩儿竟然都已经看过这么多本书,而且还很有自己的见地,绝不是信口雌黄。
南元和南延宁虽不曾说话,但却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在旁的外族小孩嘴角则是挂着浅浅的笑。
话题渐渐就引到了政事上边。
叶澜尚且不知主公这是何意时,又在南若玉的对答如流中渐渐陷入了怀疑人生的境地,满脸都是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做什么。
话赶话,谢禾就提及他最想知晓的事上。
他说起自己近些年来一直在以怀柔政策对待北方那些游牧民族,却没能取得最想要的结果,于是就问南若玉缘由。
这样的问政在年长的上位者和年轻的下位者之中不算少见,可偏偏被问之人有些太年轻了,但是在场几人却并未觉得有何不对。
南若玉神态自若地答:“这是因为他们本身的民族特性吧,胡人生存遵照着草原生存法则,如同狼一样,并不会因为投喂就改变狩猎本性。就算笼络他们的王也没用,草原的可汗或是单于对分散部落的控制力都是随水草丰瘠而波动。”
“要是碰上白灾厉害的不幸之事,为了维持威望,他们也不得不默许部族对中原人的劫掠。在生存之下,先前的恩恩怨怨都不值一提了。”
谢禾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是他之前一贯以中原的礼数来看待草原人,故而着相了。
此子能后直击要害,并且分析得头头是道,真让人不得不叹服——直道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不容小觑啊。
谢禾不禁问道:“那么,我们如何才能解决掉草原这个贻害无穷的问题呢?”
胡人对中原人的性命威胁太大,并且自古就有之,是每个中原王朝掌权者的心腹大患。也就只有在汉武帝时,北方胡人才不得不退避三舍,往北逃,往西迁,不敢与其正面交锋。
当时匈奴之间甚至还传唱着一支歌谣:“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注]
可是到了大雍,那些生生不息的胡人再次卷土重来,而他们却已然丧失了正面交锋的勇气和能力。
叶澜面色微变,因为谢禾问的不是该如何缓和与草原的问题,而是解决!
他不由得也凝视起了眼前的这个小孩,想知晓他究竟有什么本事能得主公的另眼相待。
南若玉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是——打。”
他尚且还带着稚气的嗓音说出的话却是铿锵有力,让人只觉振聋发聩。
“没有武力的威慑,再多的和谈和盟约就只能是一纸空文。”南若玉看了方秉间一眼,“弱国无外交,阿奚认为,这个道理诸位应该都懂。”
众人久久不语,正是因为太懂了,所以在被人一语中的时,心情才会那样的沉重无力。
南若玉继续说:“最好是将北方的地盘全都纳入我们的版图之中,再行怀柔政策也不迟。让胡人像是汉人一样耕种,学汉语,还要让他们也学习汉人的生活方式,改服易制。”
分明是轻飘飘的几句话,围观者却听出了一身寒意。此举完全是打蛇打七寸,胡人风俗跟着改变,长此以往,他们还会记得自己从前的生存手段吗?
这样老辣的政治手腕,一针见血的图谋,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小孩应有的模样。而他,才是谢禾心甘情愿让出州牧之位的明主。
那么,让幼子出面果真不是南元老糊涂,毕竟幼子才是真正拥有雄心壮志,甚至能问鼎天下的人。
谢禾叹了口气,嘴里说着玩笑话:“唉,老了老了,比不过年轻人咯。看来还是应该赶紧退位让贤,以后做个安安分分的富家翁吧。”
南若玉精神一振,忙不迭地安慰他:“谢州牧说笑了,您老当益壮,哪里就到了会退任的时候呢?单看您在幽州实施的政举,就可以说是让老百姓受益不浅。”
“阿奚现在就说句会得罪别人的话,你在大雍十几州的州牧之中都能排进前三了。若是您退了,实在是于国于民的一大憾事啊。”
开玩笑,这么年轻就想辞职不干了?不可能!绝对不行!
他抓壮丁抓得疯魔,怎么会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这样一条肥鱼从自己眼前溜走。没看人家云夫子都老当益壮,至今都奔波在教育一线之中,一点都不服老吗!
谢禾从他这三言两语中听懂了话里潜台词,这小狐狸还真是一点儿也不想吃亏。又想让他退位,又不愿意白白放他离开。
这样的厚颜无耻,简直是从政的好苗子,他不成功又还有谁会成功?
*
今年的五月中旬对幽州而言注定是不寻常的一天,他们的幽州牧辞官卸任,向朝廷举荐广平郡的郡守南元来升任此职。
谢禾只是例行公事,向三公九卿说明他要退位了,新上任的人怎么安排就是你们的事,他反正是不管了。
至于现在皇位上面坐着的那位是不是正统,对此事又有什么想法,和他一个退休的人有什么关系?
三公们确实是感觉到了一个老大难的棘手问题了。
幽州日益繁荣是众人有目共睹的,谁要是去当地升任州牧,指定能去那儿刮一层厚厚的油出来,喂饱一个家族都不成问题。
不少人有觊觎的贼心,却没有谋夺的贼胆。
他们是可以将南元调任在其他郡县,甚至直接给他升官,让他做另外一州的州牧,然后安排自己的人去幽州赴任,一次性执掌这个富庶之地。
但是,幽州的官员都还是南氏一系的人,谁都保不准过去上任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这年头世道乱,说一句你是在赴任时一不小心被当地的匪徒给杀害了,你又能跑去哪儿给自己伸冤呢?
有钱花没命享,谁想要这个结果啊。于是难题就抛给了正在准备登基大典的燕王,让他寻思一下这事儿该怎么办。
燕王现在一门心思都是该怎么坐稳这个皇位,哪里乐意去处理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过他对南氏的异军突起也早有耳闻,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不当回事,若是处理不当就会危及江山……
但话又说回来了,他现在都还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境遇,要是惹怒了南氏,害得他们倒向贤王或是端王一系,都不是他想看到的。
等他将位置给坐稳后,又解决了那两个跳脚的小人,再腾出手来收拾南氏也来得及。
大雍毕竟是杨氏的天下,其他势力和宗室斗得再厉害,肉都是烂在自家锅里,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南氏有异心而不反抗。
更不要说南氏喜欢倒行逆施,竟然想着要跟世家掰掰腕子,根本就是不知死活。他用不着太过烦扰。南氏恐怕也就只能在幽州扎根,一旦触及到其他州,就要被其他世家打得抱头鼠窜。
当务之急还是怎么解决另外两个诸侯王的反抗。
燕王眼底闪过一抹冷意,他听闻端王和贤王正在招兵买马,打算组建一支讨伐伪帝乱贼的军队。
简直是不知所谓!
他先是写下一封折子,派大将军董昌去阻拦端王贤王的兵马,之后再写下准许南元升任幽州州牧的折子。
但他也不愿看见南氏这样一帆风顺,得意洋洋,于是在广平郡郡守的人选上他玩了个心眼,选定了谢家子。
依他看来,不管谢禾为什么会突然举荐南氏上位,他俩必定有过一番交锋争斗。虽然目前看来还能够和平共处,但实际上有没有发生流血事件还真说不定,也许谢禾还没咽下那口气。